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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艾倫.狄波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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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確定自己在愛的人,誘惑不是個可以遊蕩的領域。每一個微笑,每一個字,都是通往即使沒有一萬兩千個,也有一打以上機會的路。日常生活中(意即「沒有戀愛」的情況下)原本表面的動作與言語現在可以有各式各樣的解釋。而至少對誘惑者來說,所有的疑惑會簡化成最重要的一個問題,那種不安就像罪犯等候宣判時的心情一樣︰「她(他)到底愛我不愛?」

2

因為得不到,所以我在接下來的幾天一直想著珂蘿葉。我無法解釋這種想望;唯一可以讓人理解的解釋默默指向被欲求的人本身(因此呼應蒙田關於他與波愛蒂之間友誼的說法;因為她是她,而我是我)。雖然我的手頭上有案子等著完成,我的心仍不負責任地止不住要跑到她身上。你不得不在這個你傾慕的對象上打轉。她一直以迫切的姿態出現在你的意識中,但是這些念頭都未列在時程表上;它們(客觀說來)都非當務之急,沒有必要在上面花時間。它們純粹是慾望。有一些關於珂蘿葉的想法如下:「她好棒喔,要是……就好了。」

其他是靜態的影像:
(ⅰ)珂蘿葉被飛機窗戶框著
(ⅱ)她水汪汪的碧眼
(ⅲ)她的牙齒微微咬著下嘴唇
(ⅳ)她說「那好奇怪」的腔調
(ⅴ)她打哈欠時頸部的微傾
(ⅵ)她兩顆門牙間的縫隙
(ⅶ)她握手的樣子

5

等我第二天終於打到珂蘿葉的辦公室時,她似乎也把我歸類到來世(然而在我過度發揮的想像力之外,還有什麼好歸類的?)。

「這邊現在一團亂。你可以等我一下嗎?」她以秘書一般的口吻問道。

我等,但是很不爽。不管在我的想像中我們有多親密,在辦公室的空間裡我們是陌生人,我的慾望赫然不合時宜,我成了侵入珂蘿葉工作的不速之客。

「聽著,我很抱歉,」她回到電話上說。「我現在不方便說話,我們在準備明天出刊的東西。我再打給你好嗎?等我忙完再打到你家或你辦公室好嗎?」

6

電話在沒有回電的愛人魔掌中變成折磨人的刑具。故事掌握在打電話的人手裡,受話者失去敘事控制權,只能被牽著鼻子走,等人家打給你才能回話。電話把我纏繞成被動角色;在傳統的愛情熱線裡,我變成等珂蘿葉陽性電話的陰性角色。我被迫隨時要準備好接她的電話,我的行動都被加諸具有壓迫性的目的。電話的塑膠外觀便利使用者的重撥鍵、彩色的設計,這些都顯示不出它的神秘性背後隱藏的殘酷,沒人知道它(因此也就是我)到底何時會重現生機。

7

我寧可寫信。等她一星期後打來,我要說的話已經預演太多次而說不出來,我當時毫無準備,正光著身子在浴室走來走去,一邊用棉花棒掏耳朵,一邊注意浴缸的水。我跑去臥室接電話。聲音用想的跟實際說出來不一樣。我的聲音裡有緊張,興奮和憤怒,這些如果是用寫的我可以更有技巧地刪除。不過電話不是文字處理機,說話的人只有一次機會。

「我很高興妳打來,」我愚蠢地說。「我們去吃午餐或晚餐,或是看妳喜歡,」第二個「或是」的聲音有點啞掉。文字跟語言相比顯得堅強多了,作者在文字句法上可以是無懈可擊的(口才不好的人就用寫的)。我不是「作者」,而是一個癟腳差勁,詞窮而且聲音作啞的「說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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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星期真的沒辦法吃午餐。」
「那晚餐呢?」
「晚餐?我看看,嗯,(停頓)我看看我的行事曆,好像也沒什麼時間。」
「首相都沒有妳忙。」
「對不起。最近真的好忙。不過這樣好了,你下午有空嗎?今天下午我們可以在我的辦公室碰面,然後到國家藝廊逛逛,不然去公園也行,看你想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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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誘惑的過程中我一直有疑問,關於每一個字、每一個行動背後不可以講的意涵。我們從她位於貝福街的辦公室到特拉法加廣場的路上,她在想什麼?我偏偏找不到任何明確的指引。一方面,珂蘿葉很高興可以下午翹班和一個她一週前在飛機上短暫相遇的男子去逛博物館。但另一方面,從她的表現看來這不過是一個討論藝術和建築的機會而已。

也許這一切只是友誼,是一個女性對一個男性發揮母愛,一種無性的連結。懸在純真和心機之間,珂蘿葉的每個動作都充滿令人發瘋的暗示。她知道我想要她嗎?她渴望我嗎?我是否在她的句尾中、在她的笑容裡探尋到的挑逗的痕跡,是對的嗎?或者這只是我把自己的慾望投射在這張純真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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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博物館一年中最擁擠的時候,所以我們等了一會兒才寄放好外套,上樓梯進館。我們從早期義大利開始,雖然我根本(我無法思考;思緒脫韁)心不在焉。在「聖徒伴隨的聖母與聖嬰」之前,珂蘿葉轉過來說她總是很喜歡義大利畫家西紐雷利(Signorelli),我編造說自己熱愛安多內羅(Antonello)的「十字架上的基督」。她似乎陷入思考,專注在油畫上,無視於藝廊裡的噪音和活動。我跟在她後面走,試圖專心看畫,但是無法用立體角度看,只能看到珂蘿葉在看畫,也算是生活中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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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更為擁擠的第二間義大利室(一五○○至一六○○年間)裡,有一刻我們站得很近,以致於我的手碰到她的手。她沒有迴避,我也沒有,所以有那麼一刻(我們的眼睛緊盯著對面的畫),我站著感覺珂蘿葉的皮膚充滿我的身體,化成一種禁忌的快感,一種偷窺的興奮,因為那是沒經過允許的,另一個目光導向別處──不過也許並非全然不自覺。對面那幅畫是布朗齊諾(Bronzino)的「維納斯與邱比特的寓言故事」,邱比特親吻母親維納斯時,她偷偷取走一根他的箭,美麗蒙蔽愛情,這舉動象徵性的奪取男孩的生育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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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珂蘿葉移開她的手,轉過來說,「我喜歡後面那些小人物、小仙子和憤怒的神等等。你了解所有的象徵意義嗎?」
「我不太懂,除了知道畫的是維納斯與邱比特之外。」

「我甚至連那都不知道,你比我多知道一件事。我希望我可以多讀一點古代神話,」她繼續說。「我一直告訴自己要多讀一些,但是我從來沒有。但實際上,我還蠻喜歡對事物一知半解的感覺。」她又轉過去看畫,她的手再次擦過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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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動作多多少少都可以是有意義的;從渴望到純真各種意圖都隨你說。這難道是一種精巧的象徵(比布朗齊諾的還微妙而且是沒被記錄下來的)使我(就像牆上的邱比特)以後可以過去吻她?或者這只是一條疲憊的手臂肌肉不自覺的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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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你開始尋找互相吸引的徵兆,那麼愛人說的或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以是有意義的。我越去找徵兆就越多。珂蘿葉的每一個動作,似乎都有潛在的挑逗意涵──她拉直裙子的動作(當我們走過早期北方畫區),或是在愛克(van Eyck)的「喬凡尼阿諾菲尼的婚禮」前咳嗽,或是把目錄給我好把頭枕在手上休息。當我仔細聽她說的話,那裡頭也是線索重重──難道我不可以從她說她累了,或她說想找張長凳坐下來休息裡面聽出一點兒調情的味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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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坐下來,珂蘿葉伸伸她的腿,優雅的黑絲襪下是一雙鹿皮鞋。我無法把她的動作歸入正確的含義裡──如果在地鐵裡有女人這樣在我旁邊伸腿,我想都不會多想。難就難在你想去了解一個本身沒有明顯意義的動作,意義是要靠你按上下文的情況自己加上去,視觀者而定(我可是有偏見的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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慾望讓我變成這樣一個偵探,要不是陷得太深我才不會拚命找線索。慾望把我變成一個浪漫的偏執狂,「什麼事情都一定要有意義」。慾望把我變成一個符號解碼專家,一個風景的詮釋者(因此也是情感謬誤的潛在受害者)。但是不管我多麼沒耐心,這些問題依舊充滿神秘性。曖昧不明的結果可以是好也可以是壞,但是那要花一輩子的時間來證明。我等得越久,我想要的人就變得越崇高、越神奇、越完美,值得我再想望下去。

等得越久你越想要,這是一種即時滿足所無法提供的興奮。如果珂蘿葉直接攤牌,遊戲就失去它的樂趣。不管我多討厭這樣,我發現話還是不說清楚的好。最吸引人的絕不是那些馬上就准許我們親他們的人(我們很快就視為理所當然),或那些從不讓我們親他們的人(我們很快就遺忘他們),而是那些忸怩作態,讓我們游移在兩個極端之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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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納斯想喝杯東西,所以她和邱比特往樓梯方向走。在自助餐廳裡,珂蘿葉拿了個托盤沿著鋼架推。
「你要茶嗎?」她問。
「好啊,我去買。」
「別傻了,我去。」
「讓我來吧。」
「謝謝,但是八十便士我還出得起。」

我們坐在一個可以俯視特拉法加廣場的位置,耶誕燈飾賦予都市一種不協調的節慶氣氛。我們開始談藝術,談藝術家,然後又再點一杯茶和蛋糕,接著談到美,從美再談到愛,然後就停在那主題上。

「我不懂。你相信還是不相信世上有永恆的真愛?」珂蘿葉問道。
「我要說的是,那是很主觀的,你不能假定有一種客觀、可以證實的東西叫『真愛』。你很難去分辨激情和愛情,迷戀和愛情,或是其他東西,因為那要視你的位置而定。」
「你說得對。(停頓)不過你不覺得這蛋糕很噁心嗎?我們不該買的。」
「那是妳的主意。」

「我知道。但是(珂蘿葉用手拂過頭髮)你知道,說真的,回到之前你問我的,浪漫的人是不是落伍了?我是說,如果你直接問人他們是不是這麼想,他們一定說是。但那不一定是真的。那只是他們不承認自己真正想要什麼的方式。他們先是有點相信,然後假裝不信,直到他們不得不信或是獲准相信。我相信大部分的人如果可以的話都會拋棄憤世嫉俗;只是大部分的人沒有機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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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的話我都不能只聽表面。我反而要去深究她的話,找出底層含意,我在詮釋而非聆聽。我們在談愛情,我的維納斯正無聊地攪動冷掉的茶,但是這段對話對「我們」有何意義?她說的「大部分人」是誰?「我」是那個可以去除她憤世嫉俗態度的人嗎?這段關於愛的交談對兩個談話者的關係又怎麼說呢?又是毫無線索。我們都很小心地不講到自己。我們以抽象、自外的方式談愛情,忽略了擺在眼前的不是愛的本質本身,而是我們對對方來說是(以及可能是)什麼身分的迫切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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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倆試探性地構思談話的方向和基調。我們用最拐彎抹角的方式。我們問對方「『人』在愛情中尋找什麼?」──這個「人」帶有中性、超然的意味。雖然這樣做可以算是遊戲,但是遊戲也可以是認真而有益的。這些疑惑,這種不確定性(是/不是?)有一種邏輯。即使有一天珂蘿葉的意思是「是」,從A到B途中經過Z比起直接溝通要有好處。這樣可以避免冒犯一個不情願的人,而讓有意之人慢慢進入相互吸引的狀態。「我喜歡你」的威脅性可以透過「但是沒有喜歡你到直接告訴你的程度……」而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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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已經過了五點半而且她的辦公室應該已經關了,我問珂蘿葉晚上是不是仍然沒空跟我一起吃飯。她聽了笑了一下,看一下窗外一輛駛過的公車,然後轉回來,盯著煙灰缸說,「不,謝了,真的不行。」然後當我要開始失望時,她臉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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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害羞是誘惑過程中對於基本疑惑的最佳解答,所以它常常被拿來充當找不到明顯慾望證據時的藉口。當愛人給的信號曖昧不明時,害羞是最好的解釋──「愛人對我有意思,但是不好意思說。」這種推托實為不智之舉,人的行為裡不是常常都有害羞的現象嗎?臉紅、沉默或是緊張的一笑不都是害羞的證據,所以要推說自己想釣的人很害羞是很容易的。這樣就可以把對方的無意變成有意而不敢表達,把否定變成肯定。而且這還暗示了害羞的人比自信的人更令人渴望,害羞者欲求的力量因表達困難而獲得證明。

※ 本文摘自《我談的那場戀愛》,原篇名為〈誘惑的意涵〉,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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