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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詹偉雄

我認識很多的設計師都不愛讀書,這種習慣也許並不妨礙他做出好的設計,但卻使他們與偉大的設計常保永恆距離。

許多人聽我發牢騷,便問:「那你開出一些書單來呀!」這又讓人為難了,因為我說的「讀書」,重點在「讀」而不在「書」,對於那些急著要讀「書」以求迎頭趕上的人來說,是很難在「讀書」這件事上發生樂趣,進而為他的設計生涯產生一種刻骨銘心的「蛻變」。

二十世紀以降,「設計」在西方生活世界的位置有了一種魚躍的變化,設計師從一個生產線上的「促成者」(facilitator)的角色(讓產品更快上市、機能更好、售價更便宜),慢慢變成生活式樣的「發明者」(inventor),設計作品感染消費者的,不只是美和形體,還包含設計師不落言詮但確實有深邃思維的精神氣象,鼓動社會邁向某個理想化的未來。這股由德國包浩斯學院長出的強大動能,帶領工業設計師與建築師進入小說家、畫家、雕塑家、電影導演等現代主義運動諸創作者之林,大大改變世界風貌。

有時你看看那些做出偉大作品的設計師的家,最有趣的風景,往往就是他或她們的書架,我曾於洛杉磯拜訪過Charles & Ray Eames夫婦(Herman Miller經典家具設計者)的家、造訪過巴黎拉法葉街弄堂內的建築師Renzo Piano事務所,或是在Shopping Design網站上看到德國百靈設計總監Dieter Rems(影響蘋果產品設計的現代主義者)的工作室,都注意到他們的書架,Charles Eames書架上藏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小說,我私底下想:如果能採訪主人說一下這些書的來歷,也許我們也就明白了某些經典設計的意外起源。

為什麼「設計」和「讀」書有關?要回答這個問題,不妨來仔細推敲「閱讀」此一行為本身。當我們與一本精采萬分的書搏鬥時,其當下是一件高度個人化的行為,此刻你不希望有旁人在場,因為現場已經足夠擁擠了——包含當下的閱讀者自身(present Self)、作者,以及前一刻的閱讀者(presvious Me),還有一個面貌模糊隱隱欲現身的未來我(future I)——正如德國女性大哲漢娜.阿倫所說:孤獨者永不寂寞,因為你隨時都有著自我跟你對話著。

當下的你要與作者討論或爭執,依據的是那前一刻人生經驗充盈的你,而作者要能說服你或感動你,也必然要能在你的過去與未來之間,袈接出一道新穎的橋樑。換言之,「讀」書不僅是藉著書,調理我們紛亂的人生,「讀」書同時也藉著書,幫我們發明出新的人生。一本輕鬆易懂、簡單順暢的書難以引發這樣的效果,因為它不會造成我們「當下之我」與「前刻之我」不連續的危機感,作者說著你本來就想說出的話,這樣的書讀來快則快矣,終究也只能船過水無痕。賈伯斯說過的名言無數,但他那句「設計是一種新的生活方式」尤為關鍵,既然是 way of life,那它設計的起點就是對生活的想像,而且在簡單的設計介面中,整全地(as a whole)滿足了顧客所有物理的和心理的需求。台灣雖說是蘋果 iPhone ㄑ的唯一代工代表,卻從未看見我們的科技大老說出iPhone作為哪一種 way of life 的蛛絲馬跡,也沒有設計師如日本原研哉或深澤直人那樣,擁有把Less but More的西方概念轉化成 Affordable Design 般的東方理路。

如果設計師沒有先摧毀掉生命體系裡那龐然、且多半是由舊勢力所灌輸、死沈且重複的世界觀,如何能開始新生命?而又如何能做出整全進而偉大的設計?當然,許多設計師已經感覺到這種「摧毀」的魅力,以各種的旅行讓自我快速地進入一種內在革命的狀態。但真正的識途老馬知道:每一天的革命,其實醞釀、爆發、疼痛、硝煙、淚流於孤獨近乎無助的深夜讀書時間中,清晨,你以全新的身體躍入全新的時間,迷人的設計,不也都帶有這個特質嗎?

※ 本文摘自《Shopping Design 11月號/2017 第108期》,原篇名為〈設計與讀書〉,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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