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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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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康明

出發前往澳洲當天,我和智明在仁川機場正式宣告分手。

那天,智明開著他爸爸的車送我到機場。而窮得跟鬼一樣的我們家,即便多達五口人,卻連部車也沒有。如果不是智明,光是要把移民用的超大包包和行李箱帶到機場,都會是個大問題。

智明開車,我坐在副駕駛座,我爸媽坐在後座,移民用的大包包和行李箱,則放在後車廂。經過多番折騰,總算踏上出國的路。

「季娜啊,只要覺得辛苦就回來,到了那裡要好好照顧自己,不要為了省錢吃得太寒酸……」坐在後座的媽媽,已經反覆說了三遍同樣的台詞。

辦理登機手續時,因為行李有點超重,不得不打開行李箱,從底下掏出幾本書。爸爸像在打包行囊般,用防風外套把那些書緊緊包裹好,環抱胸前。

「你會再回來的,我知道……我會等你回來。」智明在出境處前抱著我說。

站在幾步外的爸媽,目睹了這一幕有些驚訝,我把自己的臉,遠遠拉離智明的臉頰,我已經開始恨他了……居然還說得出這種話?

「我和你已經玩完了,正式宣告結束!」邊心裡這麼想著,邊走入出境海關。

走向檢查隨身行李的排隊人龍,我悄悄回頭瞄了一眼,玻璃牆外的媽媽,沒有停止過揮手,一和我對到眼,嘴裡又不知道開始呢喃些什麼,大概是:「只要覺得辛苦就回來,到那裡要好好照顧自己,不要為了省錢吃得太寒酸……」爸爸則是拿著用衣服包好的書,有些欲言又止,站在她身邊,臉上的神情很是哀傷。

智明則站在他身邊,哭著。

為什麼離開韓國?因為討厭

為什麼離開韓國?我可以用一句話簡單回答:「因為討厭韓國。」要說得更精確則是─「因為沒有辦法繼續在這裡生活下去。」

請先不要臭罵我,總有人會討厭自己出生的國家吧!

這到底何錯之有?我既沒有煽動大家:「殺死韓國人!放火燒大使館!」也沒有主導什麼抗議運動,甚至可是連一面太極旗都沒有燒過。不是有很多人對著那些說自己討厭美國的美國人,或是覺得日本很羞恥的日本人,頻頻點頭稱是,認為他們「很有想法」嗎?

我之所以覺得自己沒有辦法在這裡生活……是因為在韓國,我真的是一個沒有競爭力的傢伙,彷如某種該被滅種的動物般,不僅很怕冷,也不願拚死拚活,賭上自己性命去成就某件事,我的上一代,也完全沒有為我留下些什麼。面對「通勤距離長短的重要性」、「住宅區附近的文化建設要多多益善」、「必須找一份能實踐自我理想的工作」……等議題,更是覺得無比厭煩,但大家卻開口閉口,都討論著這些。

在非洲大草原的紀錄片裡,不是每天都在上演獅子捕捉獵物的場面嗎?每當獅子出現時,總會出現一隻往奇怪方向跑,結果淪為獅子餐點的傢伙!而我,就是牠。不跟隨大家行動,老是覺得「哇!這裡有樹蔭耶!」「咦?那裡草長得好長喔!」離群索居的傢伙,最終成了被鎖定的目標。

然而,即便我就是那頭湯氏蹬羚,獅子一出現,我也不可能乖乖待在原地不動,還是會想著:「逃命吧!」然後試圖逃跑。

所以,我離開了韓國。

和有錢人的兒子交往⋯⋯

假如我沒有去澳洲,繼續留在韓國,似乎也很難和智明白頭偕老……因為他的父母相當反對我們交往,原因在於:身分差異。

如此聽來,好像我在跟什麼企業世家三代交往似的,可智明的爸爸不過是首爾某大學的教授罷了;至於媽媽,嗯,就是個討人厭的江南貴婦;姊姊則是江南貴婦的候選人,第一次和他們家人見面時,她好像在唸什麼幼兒教育研究所。

智明從軍營放假出來的時候,對,也是我的菜鳥上班族時期,曾和他的家人一起在明洞某間高級中國餐廳吃過晚餐。

第一次見男朋友家長的我,身穿面試工作時的套裝,臉上畫上一九八〇年代女演員的妝容,放眼明洞絕對找不到任何女生的妝比我濃。每當提及父母時,智明總是臉色一沉,含糊其辭,我也早有心裡準備。其實我從來沒有想和他的家人見面,是智明死拉活拖,我才勉強出席。後來才知道,原來智明會這麼做也是被家人所逼。

我很清楚典型的韓國父母會對兒子的女朋友提出什麼問題,心情自然非常焦慮。當他們問「父親在做什麼?」時,我不能回答「大樓警衛」;當他們問「兄弟姊妹都在做什麼?」時,我不能回答:「我家有三個女兒,我排行老二。姊姊在咖啡廳打工,妹妹遊手好閒。」然而,意外的,智明的父母沒有問這些問題。正確來說,他們根本什麼都沒問過我。老實說,我比較像是猛然坐進家人提早替智明舉辦退伍派對的推銷員。起初,還暗自覺得「總比起被問東問西好吧?」漸漸的心裡卻越來越不是滋味,因為除了智明,其他人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再也受不了我像打開後被閒置的麵粉般坐著,智明挺身而出:

「季娜是《預約愛情11》的死忠影迷,姊不也超喜歡那部電視劇?」

他向不知道在攻讀幼兒教育還什麼的姊姊問道。話才剛說完,她立刻收起上一秒還朝著弟弟笑得燦爛的表情,回了句:「哪有?我從來沒有喜歡過那部戲。」接著轉向我,露出「你居然看連續劇?真可笑!」的鄙視眼神。看到她的表情,腦中浮現「我到底在這裡做什麼?」的念頭……他們為什麼這樣?我做錯什麼了?面對讓人無言以對的一切,我拿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伸手抓起啤酒瓶替自己倒酒。喝著喝著,智明的爸爸對我提出第一個問題:

「還要嗎?」

「好。」

那天,我在那個場合喝掉三瓶啤酒。

「對不起,我爸媽本來不是那種人的……」離開餐廳的智明忙著向我辯解。

「算了,他們也沒有對我惡言相向,他們只是對外人毫無興趣罷了,反正,我對他們也沒什麼興趣,無所謂。」

「不是,都是我的錯……出門前,我跟他們說了你家裡的情況,爸爸在做什麼、姊姊和妹妹在做什麼,因為我怕萬一他們突然提起,會讓你尷尬……所以他們才索性連提都沒提那些會讓你難回答的問題。」

智明邊說邊悄悄觀察著我的反應。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原來你家的水準不過如此。西方家庭的父母會在這種情況做出一樣的行為嗎?我想不會。西方父母好奇的是自己小孩的異性朋友『最近看了什麼電影?』『喜歡聽什麼音樂?』『喜不喜歡吃起司?』然後當他們聽到答案後,會接著聊起『你喜歡誰誰誰?我也很喜歡耶!那你有去看過他現場表演嗎?』……」有些哽咽的我,停下腳步,一口氣說完所有的話,像是被引爆的開關,無法停止。

「還有,你們家是多了不起?今天如果我是被李健熙瞧不起,我甘之如飴,你們家除了在江南有間房子,還有別的嗎?大學教授的地位是多崇高?教授就可以鄙視警衛的女兒嗎?」

「對不起,季娜!對不起,我跟你道歉。」

我甩開急於抓住我手臂的智明。

「難不成你有了不起到不該跟我在一起?眼裡只有自己的兒子、女兒,別人的小孩統統一文不值……搞清楚好嗎?你跟我唸同間大學同一科系,我們唸得書一樣多!如果我可以得到像你媽對你一樣的栽培,又家教又補習的,早就考上更好的學校了。我現在已經在大公司上班、賺錢,你姊呢?照顧死小孩這回事,還要唸研究所?我看是她找不到工作吧?可笑又神經病的一群人!」面對猶如瀑布般噴湧的責備,智明勉強擠出楚楚可憐的笑容,掏出一個信封給我。

「這個……我媽叫我給你的,讓你去前面的百貨公司買點東西。」

信封裡裝著樂天百貨公司的禮券。

「我是乞丐嗎?在做善事嗎?」

當下怒火攻心的我,接過信封唰─地撕爛。如果信封很厚,或許還有點捨不得,幸好它很薄。

※ 本文摘自《因為討厭韓國》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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