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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亦絢

艾瑪.克萊恩的《女孩們》著實令人驚歎。

屬於世紀大案的「曼森家族殺人事件」,不知多少作家導演,或基於獵奇心態,或本於嚴肅思考,對此磨刀霍霍──然而,介入熱門領域,並不會減輕創作的難度,相反地,它是嚴峻的試煉。小說能比紀實更有意義嗎?虛構能比犯罪事件更值得閱讀嗎?《女孩們》無疑通過了重重考驗,在眾多出版品當中,站穩了「萬夫莫敵」之姿──這本文學小說步伐輕盈,但也絕對沉著。

1. 聚光照進「不重要性」

首先,會令人對克萊恩肅然起敬的,是她極度忠於創作的勇氣──她沒有受到為著名事件全面詮釋的誘惑,眾人最熟悉的「四大魔頭」甚至不是小說的重心。女主角伊薇.博伊德當時十四歲,殺戮發生的現場,她要沾上邊,都很勉強;小說開始不久,借住友人家中的她,聽到闖入者的女孩人聲──成年的她,這樣想:「但是我不該感到心安──蘇珊和其他人也是女孩,而這一點對誰都沒有好處。」一句話,就點出小說的多重旨趣:伊薇再次「經歷」了多年前的殺戮,只不過現在的她,卻在「另一邊」──

當下的伊薇,恰如死於曼森家族刀下的受害者,不同的是,她比任何人都深有警惕與感觸──因為她,曾情深義重地,緊緊拉過「這一邊」(闖入殺人者)要角,蘇珊的手。

這些設定,在在展現了不凡的視角。故事絕不單純,讀者將受到諸多衝擊──伊薇這個雙重邊緣人,手不染血,未可稱為罪犯;卻也因為曼森家族前成員的身份,而難以抬頭挺胸──如此的「不重要性」[1],令人想到高達對「頁緣」一事的說法。書頁的四周都有稱為頁緣的空白區,高達認為它們十分關鍵,因為正是這些「頁緣」保持了每張書頁的秩序及其可讀性。《女孩們》可說擁有強烈的「非正文」特性,它們是對頁緣之事的聚焦,那些難被主線納入的「邊邊」:伊薇偷錢維持「家族」開銷、也附議放浪的性關係──聲名大噪的殺人之事算不到她,「難逃其咎」的情緒一樣未曾停止。沒有一刻,伊薇以「完全的受害者」自視,這一點,雖略有違公道與常識──卻是《女孩們》中,讀來最揪心,也最令人動容處。

伊薇這個角色有如一根不起眼的脫線線頭,克萊恩抽起它,源源不斷地拉扯,最後,某怪物一般的社會事件,在我們眼中,越看,越似曾相識……。

2. 我的愛,我的殺人犯

十四歲的某種無知,與四十歲的某種理解力,同樣有價值──唯有認知此事,我們才能認識人之為人。

作者在「年齡語言」上十分講究,這是小說讀起來,特具說服力的耀眼優點。伊薇為十九歲的蘇珊著迷,蘇珊的形象,除了客觀特徵,我們不能忘了,那也是伊薇幻想與慾望的交織。蘇珊氣派非凡,「有如銀閃閃的鯊魚」──這是已知濫殺才會有的成年人修辭;「就是順眼,連『美麗』二字都望塵莫及。」──這裡濫殺還未發生,但此話也絕非只是「情人眼中出西施」;它是笨嘴拙舌的青春期,渴望以壓倒性的造句強詞奪理(其實有點可愛);它是自戀話術,所謂「人長得不怎麼樣,但是她笑的時候讓人不能拒絕。」[2]──不要小看這種句子,這是女人叛逆處,也是其生存的高壓所在──在「不美,實更美」說法背後,是急欲奪回話語權的奮勇與苦澀。

《女孩們》的副標可以是:「蘇珊,我的愛;蘇珊,我的殺人犯」──不同於《咆哮山莊》,凱薩玲對棄兒希斯克里夫之愛中,背德很清醒,伊薇沒有凱薩玲狡詐的英雄氣質,凱薩玲會說出在夢中,不覺天堂是自己的家,對當時的基督教社會,其挑釁可想而知;在以身家性命為最低幸福的當今社會,《女孩們》清楚呈現,若非謀殺,伊薇對蘇珊的傾慕,有如蘇珊就是她的天堂──不挑釁嗎?很挑釁。對象很錯,感情很真──這固然有愛情小說的衝突元素,然而克萊恩著墨更深的,是對一則「十四歲童話」的重寫。這則童話沒有白馬王子,但是如「流亡中的貴族」的「女孩們」,拯救了十四歲的平庸乏味。為時甚短,仍甜美如甘露──我們可以責備十四歲之人的「愛的饑渴」嗎?回答前,讓我們先想想,饑渴是什麼。

3. 沒有一個家庭,像家庭

離婚並不一定會對子女造成傷害。然而,未成年人如被暴露在太多超過其年紀可以承受的變化中,確實會感到迷失。伊薇「被要或不被要」的焦慮,受到父母分離的激化,當父母都表現出為各自幸福打算的決心,多少加速了伊薇「向外發展」的動力。

如果暫且粗糙地將「曼森家族」視為違常,一般美國生活視為常態,我們會很驚訝地發現,兩者竟多所疊合。女孩們從家庭出走,表面是「反對體制」,其實進入的是與體制「雖遠實近」的所在:在兩處,輔佐男人都是女人比較心安的抱負;就女人的性處境而言,生在社會,是無盡的被白嫖(性騷擾);加入「邪教」,則是多情的奉獻。不樂之捐與樂捐,相似的是,女體都被當作「甜頭」──包括女人自身也還未掙脫迷思。

因此,「曼森大家庭」與其他小家庭的穿梭描述,寄託了作者犀利的觀察。當羅素(小說中曼森的化身)灌唱片之志受挫,「家庭」氣氛為之惶惶,彷彿父親失業的暴風雨圖;當羅素更加失控而毆打成員時,眾人的反應,也與淡化家暴威脅的普通市民神似。如果殺人是侵犯的極致──我們很難不憶起小說中,伊薇之眼看到的「正常世界」,早已上演著「以侵犯做為炫耀」的叢林法則。

伊薇眼見父親的新女友,偷擦伊薇母親口紅的一幕,特別令我印象深刻。傳統上保留給女兒的淘氣小任性,這下換人做做看。小說下筆技巧甚高,我們讀來不無撞見「弒母兼弒女」的震驚。這是新人對舊人的輕蔑之舉,然而,這何嘗不也是(透過共用口紅)新人(強)吻舊人的同性情慾伏流?

4. 被攫獲的性別多樣飄忽

過去圍繞在《去問愛麗絲》────這部與《女孩們》筆下事件同時代的作品────即曾出現過討論:是用藥讓人對同志情愛的禁忌褪去?還是恐同的痛苦太大,所以麻醉與迷幻藥,才成為護身?無論是哪個答案,此處我們有必要憶起的是,「普通少女」對同性的好奇探索,曾是社會檢禁輕易刪除的內容。文化管制造成的後果,就是令任何感到此類需求的女孩,無可避免地感到孤絕。伊薇自我指稱時,會用「毫不性感」,但也用「紳士」或「士兵」等詞,可以說她的性別認同像個大雜燴,也可以說豐盛多元──在主流的性別分化中,她像個怎樣都跟不上標準進度的障礙生,只在跟著蘇珊時,才從標準化的桎梏脫身。

與其說「邪教」創造了「性別自由」太可笑,不如想想,是什麼「既定秩序」,導致了在顛狂中,才能接近自我的真實?《女孩們》有如高明的捕蝶,攫獲了稍縱即逝的性別多樣飄忽。

5. 錯亂歸錯亂 尊嚴是尊嚴

濫殺的曼森家族,很難不說它不是反體制的贗品。不過這也使我想起,某藝術史家,在幾可亂真的偽畫,將要遭毀時的反應,他表示,「冒充之作」應保留,它們是極佳教材,使專家透過比較,更透澈講解真品的藝術手法。

《女孩們》研究「偽物偽反抗」的成就,也深同此理。小說尾聲,克萊恩用「錯亂的尊嚴」形容女孩們,也說出了小說精髓:認得女孩們的錯亂,不忘女孩們的尊嚴──此不礙於彼,這也是費茲傑羅論小說時,力陳的最高境界:一種矛盾總是不相抵消的前往之道。且讓我,也以我「錯亂的尊嚴」,鄭重推薦此書。

註解

[1]「不重要性」一詞,借自夏宇的詩〈更多的人願意涉入〉。

[2] 語出蘇偉貞的短篇小說〈陪他一段〉。

※ 本文摘自《女孩們》推薦序,原篇名為〈攜手重返,曾是天堂的地獄〉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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