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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村上龍;譯/張致斌

上原像是夢遊般被硬拖下公寓的樓梯,然後被押進哥哥停在停車場的小汽車前座,綁上了安全帶。車裡散發出在加油站買的芳香劑的味道。坐在後座的母親仍然雙手掩面哭泣,坐在駕駛座的哥哥則一直在講電話。醫生呢?哦,回去啦。那家裡只剩妳一個人嘍。

這樣啊。這傢伙好像嗑了什麼藥似的。眼神很詭異。嘴裡還不知道在嘀咕些什麼。我才沒有嘀咕什麼呢,上原心裡想。不過,由於挨揍的衝擊與恐懼,他什麼也做不了。剛開始不去上學時的種種又浮上心頭。

剛開始不去上學的時候,哥哥經常毆打上原,不論當時有沒有其他家人在場。不知道其他拒絕上學的人是什麼樣的情況,但是上原認為自己是出自肉體方面的因素。早上一睜開眼睛就覺得身體沉重,起床很痛苦。起初家人很擔心,以為是生病了。可是上原既沒有發燒,經醫生診斷也沒有任何地方不對勁,後來就被認為根本就只是個懶骨頭。或許是找到了揍人的口實,哥哥每天早上都會來到床邊,把棉被拉開,用腳踹上原的背,拽著頭髮硬把他拉起來,或是用枕頭蒙臉給他苦頭吃。

哥哥很像爸爸,個子比上原高出一個頭,身體肌肉結實。雖然兄弟倆小時候經常一起玩傳接球,可是上原卻努力讓自己完全忘掉那些回憶。因為他已經決定只要記住被用球棒毆打、被腳踹的遭遇就好。在上原拒絕上學之前,哥哥並不是會動手打人的那種類型。若就不會揍人這點來看,那傢伙也不見得不溫柔。哥哥用球棒揍了上原之後表示,其實這都是出自關心。阿清,你是因為討厭學校才這麼做的吧?我希望你能夠勉為其難去上學。我從來沒有揍過人。可是我知道,有時候非動手修理人不可。練習棒球的時候,教練也曾經讓我覺得討厭得不得了。可是教練是為了我好,要鍛鍊我。為了讓我在比賽時拋開雜念而傳授了許許多多東西。這件事,實際在比賽中有所表現之後我才能夠理解。可是坐冷板凳的那些傢伙卻一直憎恨教練。對你來說,人生就像是場比賽。我是為了要你去上學才打你的,這或許等你長大成人之後就會了解了。或許到了人生中某一階段才會明瞭。所以,我願意在那之前一直扮演被憎恨的角色。

那個時候上原是國中二年級,哥哥上高一。讓我輕鬆點吧,上原只希望能夠如此。就算我不去上學,對你也不會造成任何影響吧?小時候也曾一同遊戲。畢竟是只相差兩歲的兄弟,理所當然會玩在一起。在空地上踢足球;電視遊樂器剛上市的時候也曾輪流換班打同一個電動玩具。名為《薩爾達傳說》的電玩。無法打倒敵人提升能量繼續往前推進的時候,哥哥也曾經暗中幫上原儲存能量。

早上躺在床上身體毫無力氣時看到哥哥進入房間裡,是件很可怕的事情。想到與一同打電動的哥哥是同一個人,心裡就非常混亂,覺得自己彷彿要被撕裂似的。這個男子和那時的哥哥是兩個不同的人。每天就這樣對自己說上好幾千遍。是別人。那傢伙是另外一個人。然而,冬天時用冷水澆在在床上縮成一團的上原身上之後,哥哥好像又會憶起以前一同打電動、玩傳接球、去游泳池游泳的往事。阿清,還記得夏天去游泳的事情嗎?哥哥問。有一次你因為吃了太多冰棒鬧肚子,在游泳池邊嘔吐對吧?那個時候可是我來清潔游泳池的喲。不知道為什麼,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非常清楚,你嘔吐的髒東西漸漸被太陽曬乾的情景。哥哥談起了種種回憶。由於難以繼續對自己說那是另外一個人,上原便認定這名男子所說的全部都是胡扯。我才沒有和這個男子一起玩過呢。「本橋清和」根本就不是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上原。

快點向父親道歉,短髮染成金色的男子說道。父親睡在和室裡,蓋著棉被。旁邊扔著兩個破破爛爛的小棒球手套,還有一根兒童用球棒。是短髮染成金色的男子和上原小時候玩的。妹妹就在枕邊,對上原打招呼:「你回來啦。」妹妹穿著顏色很土的毛衣,示意上原坐在一旁。妹妹的臉上也可以看到色彩奇妙的線條。妹妹的雙眼不是平行的。歪斜錯位的眼睛旁邊是顴骨,那部分有像是光譜的原色彩線。這個穿著土氣毛衣的女人到底是什麼人呢?上原想著妹妹的事情。即使公司不行了都還一直在努力工作喲。不可能退休的吧。

你的腦袋真的有問題。你的事情把父親累壞了。

短髮染成金色的男子在上原耳邊說著這些事情。上原看著棉被裡閉著眼睛的中年男子。雖然不知道這傢伙是什麼人,但是知道這傢伙的事。上原低頭看著中年男子,心裡這麼想。這傢伙的人生過得就像個機器人。是個奴隸。公司高層去選個都議員也拿來吹噓,顯示他自己也很了不起,這傢伙只跟我說這種事情而已。從來就沒有關心過我。這傢伙真沒用。上吊只是為了他自己,卻把無辜的我給捲了進來。

穿著顏色土氣毛衣的女子指指中年男子的脖子,「不能說話了噢。」她說。因為聲帶被壓壞了。雖然敷著紗布,不過還是可以看到繩子的勒痕對吧?醫生說還是住院比較好,好可憐喔。回來和家人一起住不是比較好嗎?哥哥,你說話啊。雖然爸眼睛閉著,可是他都知道喲。剛才我告訴他阿清回來了喲,他有點頭喔。

上原直盯著中年男子的鼻孔,心裡只想著:白色細虫會不會出來呢?隨即又想到,共生虫應該不會從這個男人體內出來吧。這傢伙不但是個機器人,還是個奴隸。即使墨西哥那些能吞食共生虫的活人祭品,也都是從俘虜中挑選出來的戰士。這傢伙不過是隻懦弱的羊,只配從高崖上推下去。

等身大的母親人偶用托盤端著咖啡過來,說道:阿清回來嘍。這時候,中年男子睜開了眼睛。中年男子看著上原。快跟爸說話啊。穿著土氣毛衣的女子對上原耳語。穿著土氣毛衣的女子不知為什麼露出了微笑。過去這個女人的臉上就經常帶著這種莫名其妙的微笑。上原彎下身子貼近中年男子的耳邊,用別人聽不到的聲音小聲說道:

「我在中國失去了眼睛與雙手。戰爭末期食糧斷絕,全靠芋頭和腐壞的馬鈴薯充飢。原本以為自己就快死了,可是中國人分給我吃的東西。我不願再提起戰爭的事情。回到日本之後,曾經在佐世保的防空洞裡住過一陣子。我等一下就要回防空洞去了。聽到了嗎?我要回防空洞了。你去死吧。」

中年男子用無力的眼神看著上原。上原起身站起來時,金色短髮男子按住了他的肩頭,說道:等等。上原面前有個佛壇。是祭壇吧,上原心想。祭壇上的照片中有個令人懷念的人物,對上原露出了笑容。是個瘦削的老人。那是祖父,上原心想。祖父的身體裡想必也養著共生虫吧。祭壇上插著冒煙的灰色細棒子,旁邊擺著像是鐘的金色物品。整體裝飾著金色布與類似黑色燈箱的東西,還擺著供品。有水果,還有菊花與水仙。祖父在祭壇上。這令上原感到安心。老嫗們和活人祭品在哪裡呢?臉部和手上用泥土彩繪、掛著人齒首飾的老嫗以及活人祭品應該也在某處才對。

短髮染成金色的男子右手上的行動電話振動起來。我是。短髮染成金色的活人祭品這麼回答。是的。我稍後儘快回電好嗎?是什麼人打來的電話呢?這傢伙對來路不明的外人講話客氣得像個白痴似的,卻毆打至親的家人。過去一直都是如此。這種人天生就是要拿來當祭品的。這傢伙是個祭品。祭司會用樹枝戳起活人祭品的心臟獻給太陽。莫非我就是祭司嗎?上原心想。祭司是獲得神啟的人。那個女人要我去防空洞。給我看影片的那個女人,是服侍祭司的老嫗。那女人告訴我有關死亡與戰爭的事情。她讓我明白,這個現實全部都是謊言,而真實則是那小畫面中的死亡與殺戮。

躺在棉被裡的中年男子欲言又止,撐起了身子。脖子上瘀青的傷痕露了出來。這傢伙也是個祭品,上原心想。中年祭品似乎有話想說,一臉痛苦的模樣,可是喉嚨只發出像是漏氣的聲音。怎麼啦?您不能起來呀。穿著土氣毛衣的女子說著伸手扶住他的脖子。爸一定是有什麼話想說。

已經完成估價了。短髮染成金色的男子邊對著行動電話這麼說邊抓住上原的肩膀,要他再坐下。行動電話的體積小到足以藏在手掌裡,看起來好像在接受一個隱形人的命令似的。我明白,是。我們這邊負責這個案子的人員全部都已經掌握住狀況了。短髮染成金色的男子用手擋住行動電話的受話器,說道:阿清從今天開始會在家裡住一陣子。

上原掙開金色短髮男子的手,抄起中年男子枕邊的兒童用金屬球棒,朝行動電話用力揮去。好像有人在喊叫,可是上原沒有聽到。血飛濺到臉上。行動電話掉到了中年男子蓋著的棉被上。眼角餘光瞥見等身大的人偶伸出了雙手像是在求救。短髮染成金色的男子雙手捂著臉的下半部,好像陀螺般自己打著轉。穿著土氣毛衣的女子愣愣看著上原,不過臉上已經沒了笑容。中年男子側過身,用手撐著想要起來。你幹嘛這樣躺著啊,上原無聲地低喃著。就算痛苦也得站起來嘛。沒有生病還賴床的人就只有你一個。全世界找不到第二個了。如果這麼不想活的話,就去死吧。覺得不甘心的話,就死給我看啊。中年男子伸手要去摸上原的腳。他的喉頭蠕動,嘴邊垂下了口水。上原用金屬球棒朝中年男子的腦袋揮了過去。手上傳來打破塑膠製品的感覺。

本文介紹:
共生虫》。本書作者/村上龍;譯者/張致斌;出版社/大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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