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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村上龍;譯/張致斌

上原心裡藏著祕密。

中學一年級的時候,因為與負責診治的精神科醫生談話時受到嘲笑,之後就不和任何人說話了。那件事他也決定絕對不要告訴父母。上原出生於東京與埼玉交界附近一個中型都市,並且在那裡長大。家中有五口人,雙親和一個哥哥、一個妹妹,他們全都是平凡的人。

父親在東京都內一家有潛力的大型建設公司負責會計方面的事務工作;母親喜歡俳句,是個極其普通的女人。年長兩歲的哥哥進了埼玉縣一所以棒球知名的高中,升上二年級後成為先發游擊手,可是最後卻沒有打進甲子園,混了一所爛大學,然後靠父親的關係進了市公所工作。哥哥後來加入了市公所的球隊繼續打棒球。小四歲的妹妹念了短大,可是上原懷疑她可能還是處女。不論是臉蛋、身材或是打扮都很土氣,而且具有對於異性不積極的人的特質,邋遢。

上原在中學二年級的時候不再去上學,被母親帶著走訪精神科醫院和各種機構,最後在自家附近找了間公寓把自己關在裡面。雙親似乎已經放棄了上原。最後一次見面時,哥哥說以後就當作這個世界上沒有上原存在。妹妹雖然偶爾會來,但都不和上原說話,只是將披薩或蛋糕放進冰箱就立刻回去了。父親已經整整兩年沒見過面了。母親每個禮拜會送一次食物來,清洗骯髒的衣物,對完全不開口的上原講講宗教的事或讀過的書,然後才回家去。

母親和妹妹最近都不再叫上原的名字了。對於雙親所取的名字,上原自從輟學之後就自行拋棄了。即使聽到有人叫那個名字也不回應,那就是隱居的前兆。那一陣子的事情上原都不太記得了。自己從出生至今的事情,在上中學的時候就決定要全部忘記了,再加上最近服用了醫生開立的抗憂鬱劑,腦袋經常昏昏沉沉的,記憶這種東西彷彿已經完全消失了。

大約在三個禮拜前上原表示對電腦有興趣,母親很高興,交代他要瞞著父親,並且立刻去買了一部普及型的筆記型電腦。上原拜託業者幫忙連接網路,並且取得了電子郵件信箱。

上原之所以開始想上網,是因為對一個名叫坂上美子的電視新聞主播感興趣,而且曾經在某本雜誌上看到她擁有個人網站的消息。如果光臨我的網站留言或是寫信來,我就會回信噢,坂上美子這麼說。

剛開始不去上學的時候,幾乎整天都在打電動玩具。後來終於被帶去看精神科醫生,經診斷為憂鬱症。開始服藥後,一面盯著電視螢幕一面持續按搖桿按鈕就變得很辛苦,於是就不再打電動玩具了。休學的時候也是這樣,原本持續的事情一旦終止,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為什麼以前竟然會一直持續這麼做。

知道坂上美子這個人不過是最近的事情。是偶然在電視上發現的。當上原拖著因為藥力而無法活動自如的身軀去沖澡、擦拭身體的時候,她出現在電視上。這個人叫做坂上美子噢,母親說,於是上原就知道了這個名字。看到上原緊盯著電視螢幕,母親便問是否喜歡這個人,他點點頭,母親又說:那我下個禮拜幫你買她寫的書和有她的專訪的週刊好了。坂上美子的書字體大還不打緊,內容又盡是些外國的事情,讓他完全提不起興趣,沒法讀下去。

就如同一般的網站,坂上美子的網站也是以她的日記為主,除此之外還有任何人都可以發表的留言板,其中討論的議題包括中東情勢、東南亞通貨震盪、愛爾蘭問題、基因治療與操控、環境中汙染物質的問題等等,完全符合對於國際問題、尖端科技採強烈批判態度的新聞主播形象。坂上美子本人的電子郵件信箱也公布在上面。不過上原認為公開的信箱只是供一般人使用,坂上美子應該另有私人信箱才對。公開的信箱想必有大批支持者寄信過去,她本人根本就不可能一一回信。運氣好的話,大概會收到「謝謝你的來信,請繼續支持我噢」這類的回信吧。可是,收到這種客套的回信也沒什麼用,上原心想。因為他想與坂上美子談的事情與那個祕密有關,就算將信寄到公開的信箱,可能也沒有什麼意義。

上原之所以對坂上美子感興趣,不只在於她眼角上吊的嚴肅長相以及每次必穿的招牌紅色套裝。不知什麼原因,上原自幼就對眼角上吊鼻子高挺而又尖下巴長相嚴肅的女性感興趣。或許是和母親柔和平穩的相貌相反的緣故也不一定。自從隱居在家裡之後,上原日常就逐漸感覺不到性慾了。即使在深夜的電視節目或是雜誌上見到女人的裸體,雖然知道那是女人的裸體,但是那些女人為什麼要赤身露體,卻在自己的心裡變得曖昧不清了。那有可能是醫院開立的處方中四種藥物的副作用,不過據目前的主治醫生表示,若是除了家人之外不與其他人接觸交談的話,不只是性慾,連飲食的慾望也會逐漸消失。在極其罕有的情況下,性慾會突然襲來,感覺就像熟睡的幼兒醒來時爆發式的哭聲一樣。個中原因並不在於雜誌或電視上裸女的視覺刺激。似乎是和睡眠有關。從淺眠醒來的瞬間或是安眠藥的藥效剛退的微妙時刻,彷彿屋裡的空氣出現了裂縫,從中出現了什麼東西似的,全身會被性慾整個包裹住。那種自己無法克制的慾念有時實在過於強烈,甚至還會發生目眩的情況。那是否真的是性慾,上原自己也不清楚。或許,是因為那個沒有對任何人談起的祕密的緣故也不一定。碰到這種情況時,他便會像是要把包皮都剝掉似的開始自慰起來,即使母親就在旁邊也顧不得許多。起初母親還會哭著打上原,不過最近已變得像是觀察罕見動物生態的學者般,只是默默地看著。但不管怎麼說,這種偶發的性慾與坂上美子並沒有關係。

上原之所以對坂上美子感興趣,是因為她的一則有關病原大腸菌的短評。不論寄生虫、細菌或是病毒,都在人類知識未及的地方進化著,坂上美子在一則病原大腸菌疫情在韓國幾乎不見報告提及的新聞評論中這麼說。因此未來,不,即使是以目前的狀況而言,會出現任何怪異的病原微生物都不足為奇。

我過著隱居的生活。最近這將近八年的時間裡,我幾乎都沒有和別人說話。我想,大家可能都不太清楚隱居者的事情。我也完全不知道其他隱居者的事情。隱居的人對於其他隱居者的事情一點也不關心,對於非隱居者的事情也不關心,或許因為如此最後才會選擇隱居也不一定。不過,若是有哪一位對隱居感興趣,我倒是願意提供一點心得。也就是說,可以聊聊我的情況,不過最好是女性。因為我不是同志,男人會令我害怕。還有,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收到坂上美子小姐的回信,不過,我不會做出無法無天或是厚顏無恥的事情,故先留下這篇文章。

總而言之先試著將留言的文字檔打好。由於還不熟悉鍵盤,光是鍵入這麼一篇文章就花了將近三個鐘頭,雖然抗憂鬱劑使得頭疼了起來,但上原還是將這篇文章以中輟生的暱稱發表了。由於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姑且先不要留下自己的信箱。點選〈發表文章〉的圖示時,不但心跳加速,還產生了激烈的偏頭痛。他想起了剛開始不去上學時身體的虛脫感與疼痛。感覺空氣彷彿變成了一堵滿是尖針的牆壁。當時那種光是稍微抬一下手臂,疼痛、不適、恐怖就流竄全身的感覺再次甦醒。可是,文章非發表不可。因為他覺得,如果是坂上美子的話,或許能夠理解那個祕密,能夠理解那個虫子的事也不一定。

上原忍耐著偏頭痛,確認自己的文章已貼上了坂上美子網站的留言板。多麼美妙的溝通系統啊,上原心想。既不必暴露自己的容貌模樣,也看不到對方的樣子。拒絕上學的直接原因,在於級任老師使用的髮油的味道,這種話說來任誰都不會相信。不知道是哪個牌子的產品,味道就好像堆滿腐爛柳橙的倉庫一樣,可是老師總是毫無顧忌地靠近上原說話,一點也沒想到過可能會有人討厭這個味道。早上在床上醒來,一想到又要聞到那個味道就全身無力,到處都痛了起來。網路的留言板當然不會有味道,以機械打出來的字體讓所有人的字都統一了,而且既不會聽到對方的聲音,自己也不必出聲。既不必表明自己是誰、是什麼樣的人,也不會知道對方是什麼人。來到這裡,可以將自己的想法、意見或是留言傳播出去。

上原的文章一直沒人理睬,三天後才出現了一篇名為隱居有罪的回應。

我的朋友之中也有在隱居的傢伙,世界上這種人還滿多的嘛。原本我一直認為世界上最大的罪行是自殺,不過我現在覺得隱居的罪相較之下可能更深重些。這個留言板上熱烈討論的話題,不論監察伊拉克的問題或是與腦死相關的臟器移植問題,基本上思考的都與人類、國家或民族圖生存有關吧。那麼,隱居算什麼呢?我知道很辛苦。我也很辛苦啊。可是辛苦的本質不同吧。而且,這又和那些害怕美軍再度轟炸的人們或是腦死病患家屬的辛苦不一樣吧。想要聊隱居的事情嗎?既然如此,我覺得不如現在立刻走出屋外去交朋友,然後和朋友聊吧。

這是一個暱稱為RNA的網友的回應。雖然上原覺得被批判了,但並沒有不好的感覺。由於RNA在留言板上留下了電子郵件信箱,上原決定回信給他。也許RNA正好知道有關坂上美子的事情也不一定。一面對鍵盤,強烈的偏頭痛再度襲來。雖然總是如此,但是疼痛這種感覺好像具有物理形體似的,上原心想。自己與鍵盤和新開文字檔頁面之間,似乎有種鋸齒狀的障礙物存在著。那障礙物好像海葵或是水母般活動著,四處螫著上原的身體,被螫著的地方就又引起新一波的疼痛。即使如此,上原還是用食指逐一敲著鍵盤拼出字來。

RNA兄您好,我是中輟生。謝謝您對我在留言板發表的那篇文章的回應。我是坂上小姐的,該怎麼說呢,支持者,RNA兄應該也是吧。我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想請教坂上小姐,是不是寄信到網站上的那個信箱就可以了呢?這麼問似乎很失禮,但是這件事情與我隱居的原因有很重要的關係,務必要和坂上美子小姐談一談。如果可以的話,請您提供意見。拜託。

兩天後,RNA回信了。雖說這是值得紀念的第一封郵件,但是部分內容上原卻無法理解。

Uehara wrote:
>謝謝您的回應。
>我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問坂上小姐,是
>不是寄信到網站上的那個信箱就可以了
>呢?
應該沒關係吧。不過那個留言板有幾項規定或說是限制,就是不接受對坂上小姐的批判。這麼說或許會造成誤解,不過,因為以前曾經發生過激烈的中傷攻防戰,或許你也知道,坂上小姐的立場非常敏感,換句話說,她經常受到週刊或是右派保守雜誌的攻訐,名目不外乎主播的思想左傾、發言過於自由等等。基本上,日本媒體並沒有什麼嚴謹的批判精神,因此對於坂上小姐的攻擊往往都是以揭露她的私生活的形式進行。情人如何如何啦、在酒吧和什麼人見面啦這類的無聊事情。對坂上小姐懷有敵意的媒體也都緊盯著那個網站,一找到任何雞毛蒜皮的問題就拿來大作文章,以為如此就可以讓網站關門大吉,但是坂上小姐是個絕不會對這種蠻橫的暴力屈服的人。所以,我們是打從心底敬佩坂上美子小姐,希望你也能夠了解這一點。我們已經掌握了你的信箱位址。我們的夥伴之中有程式設計師、軟體開發人員與網路安全專家,甚至連駭客出身的傢伙都有。藉由電子郵件信箱,要查出你在現實社會的出身易如反掌。這並不是在威脅。而是,事實。請不要認為我們是法西斯。我們也是一路嘗試錯誤走來的,為了保衛坂上美子,實在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但這並不意味著你寄給坂上小姐的信件都會一一經過我們的檢查喲。這種做法在網路上是絕對禁止的,我們並無意觸犯喏。只不過,若是有人企圖攻擊她的話,我們是不會同意的。

看完RNA的信之後,上原不禁有些害怕。感覺好像有人在監視著自己似的,好一會兒身體都在顫抖。上原決定短時間之內先停止上網。

收到RNA回信後的次日,母親來訪。下個禮拜你非去醫院不可,母親對上原說。上原絕對不會回答的。和往常一樣,母親將上原趕出屋外,開始清理房間。上原住的磚造公寓旁有條小河流過,正前方有片小玉蜀黍田,一家中古車行。遠方山上的楓葉已經開始紅了,可是上原並沒有欣賞風景。上原只是一直想著坂上美子的事情。其他的事情都無法思考。坂上美子是否真的熟悉病原微生物呢,上原心裡只想著這件事而已。

本文介紹:
共生虫》。本書作者/村上龍;譯者/張致斌;出版社/大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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