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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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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楊富閔

你聽過「切心」的聲音嗎?別著急,讓我先從一卷空白錄音帶講起。

空白錄音帶簡稱空白帶,市售大抵分六十、九十、一百二十分鐘三款,不管在鄉村、在都市賣場銷路都不太好,空白帶功能性窄,卻被我們一群廟後囝仔當成玩具、還發揮得淋漓盡致。

初識空白帶,是英語老師史蒂芬林和馬克為了讓偏鄉孩童在家得以複習生詞與發音,特地搭配課本內容自製一卷錄音帶,那年我小學三年級,開始學習除了國語、臺語之外的第三外語,因一整班都大內的厝邊,假日常窩一起玩大老二、大富翁,邊聽 APPLE、BOOK、CAR、DESK ……聽到收音機傳來老師聲音,客廳成了教室,老師有聲無形,還有點彆扭像有人暗處盯著,心底毛毛的。

仔細想想,從小我們都被告誡不可以亂按:電視遙控器、冷氣機、電腦開關……我們很怕故障、怕壞掉而壓抑孩童好奇心,有次複習英語到一半,一個白目把 REC 與 PLAY 鍵同時壓下去,我們尚且不知錄音模式已開啟,一陣慌亂中大叫:「夭壽你賣黑白揤」、「齁!會歹去啦!」、「趕快按回來啦!」上面一字一句通通變成證詞錄下來,這太有趣了,後來我們都把教學帶子拿來講話啊、錄卡通歌,英語播到一半還跑出上次錄音複寫的痕跡,連我媽都被嚇到笑不停,讓我想到臺灣語言的雜混性。

有了空白帶就需要一臺收音機,那是卡帶快退流行、CD 開始普及的年代,添購一臺複合式收音機成為家電廣告最新臺詞,我哥那時開始買 CD 了,通常是王傑或伍佰,伍佰《白鴿》就是買 CD,然父親的小豐田不能放 CD,為了能在長程旅途中也音樂相伴,常叫我去買空白帶讓他自製精選輯,一時房間又像音控室:我們且練習曲目排序、決定 AB 面主打歌,也會替專輯構思名稱,每一張都是絕無僅有的自選集,還好沒販售不然變成盜版商。

空白帶能錄他人聲音,當然也能錄自己聲音。雖然超糗得承認曾替自己灌錄一張唱片,那時最紅的八點檔是《還珠格格》,我一集都沒看卻會唱主題曲〈雨蝶〉,有天趁一人在家躲在房間唱:「我向你飛、雨溫柔地墜……」為了營造大小聲效果,副歌還會故意把嘴巴遠離音箱一點點,錄完自己羞愧不已,聽兩、三句立刻洗掉,且只錄一首歌所以算是個人 EP。

我們當然也到戶外,那幾年靈異節目尤其盛行,節目內容不斷創新:除了說鬼故事,還置入高科技儀器,鬼也開始現身了──靈異照片、靈異 V8 紛紛出籠,我不僅熱衷靈異節目,也學會在地實踐:尋找適合古厝當鬼屋,因沒有錄像機器,於是把腦筋動到空白帶──

我們都想像自己是外景主持人,最常去的當是我家古厝崩壞的大廳,那是我們欽點最適合架設收音機的景點,大廳停止祭祀,地上堆滿各式農用器材,大白天我也很怕,所以時間一定選陽氣最盛的正午,大廳有一面無人祭祀也沒人請走的神主牌,那也是我們祖先之一?我注意它很久了。

那陣子我們一天到晚跑到大廳捕捉靈界聲音,讓冷清的祖厝異常熱鬧,我們太入戲了,記得按下錄音鍵,決定讓它錄個三十分鐘後才回來驗收,南國偏鄉古厝埕上:一臺孤單在大廳運轉的 Radio、一群奔離古厝鬼吼鬼叫的楊氏小孩,弄得收音機像倒數計時隨時會引爆呢。

後來有沒有錄到靈異聲音?不告訴你!可記得一群人滿頭大汗圍在我家客廳,就著一臺收音機聽取大廳的成果:我們像回到戰後初期只剩收音機沒有電視機的年代,其專注神情很像聽天皇投降、大學放榜或颱風動向,更像一群在偏鄉戶外進行生態踏查的小動物學家,每一片風聲、每一片蟲鳴、每一片水滴都是天地的聲音,也是祖先的回應,我們在遊戲中鍛鍊分析力、想像力,雖然手還微微發抖。

那陣子電視新聞也有SNG連線,綜藝節目開始到戶外找人街訪;我走到哪都提著小收音機,因不敢到路上攔截行人,只好在家抓人就問:「這位太太請問妳在忙嗎?」這位太太是我母親,我記得母親很有戲,非常狀況內還把收音機當麥克風。「我家富閔這呢三八!」、「這位歐巴桑借問妳做啥貨?」歐巴桑是我阿嬤,她正在灶前燒開水,她說:「你吃飽太閒。」一定不能錯過的是曾祖母,她因重聽,我光解釋就氣力全盡,當我把收音機遞到她的鼻前,她一臉狐疑,我也很囧,這畫面在外人看來很像我在給她聞一坨黑麻麻的東西。

所以到底什麼是「切心」的聲音?我對聲音很入迷,耳力好,幾公里外在辦喪事、做法會我都聽見;我也能聽到藏在話語中的心機與玄機,曾把收音機平放在胸前以為將聽到心跳聲,結果只錄到自己不規律的喘氣。聽雷公聲響、聽嬌嗔呻吟……我聽著一切生理能力得以負荷的聲音。

初一十五,阿嬤吃早齋,廚房桌上瓶瓶罐罐的黑瓜、脆瓜、菜心是她的配料。世上最好聽的聲音,就是阿嬤咬合菜心發出的考滋考滋聲響,那聲音讓我尤其興奮,我也有樣學樣吃白粥配菜心,咬了半天像慢動作廣告,卻聽不到考滋考滋。

我且因咬字不清,把菜心說成切心,我問阿嬤妳有聽到我切心的聲音嗎?

我要阿嬤多吃一點,不是擔心吃太少,而是想多聽幾次她的切心。

實驗幾次才明白,原來你能聽見他人切心的聲音,獨獨聽不見自己,那是別人口腔才能發出的天音,你要不要也試看看?

有天早上突發奇想,忍不住把收音機貼在臉皮試著錄音,一口口咬著菜心。

猜一猜,我聽到了什麼聲音?

※ 本文摘自《休書》,原篇名為〈空白錄音帶〉,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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