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丞儀

「星際大戰幾乎成了全球共通語言。」凱斯.桑思汀在踏入誠品書店時這麼說,因為他看到平台上擺了各種和星際大戰有關的雜誌、書籍或商品。二○一五年底,他正在台北進行一連串的演講,如同在本書中提到,他和台灣的總統、大法官、中研院院士、各家媒體見面時,大家一聽到他正在撰寫和星際大戰有關的書,莫不興致勃勃地討論起裡頭的人物和劇情。但當問到這本書究竟在寫什麼,他總是幽默地說:「你看到的時候就會知道了。」現在,答案就在你手中。

這本書的內容可以說包羅萬象,其中一個重點是「選擇自由」,包括如何欣賞星際大戰系列電影。他說,觀眾可以自己決定要按照上映順序(從第四部《曙光乍現》開始),或是依照部曲順序(從首部曲《威脅潛伏》開始),或是大刀砍順序(刪掉評價最差的幾部)。但我們真的有選擇自由嗎?

如果不按照上映順序來看,星戰系列似乎就會分崩離析,失去魅力。如果按照上映順序來看,我們不也是在創作者寫好的劇情當中,走一遍路克的銀河歷險記(和「自我發現之旅」)?一切都是創作者的設定。當然,我們也可以選擇完全不看星際大戰,也不看這本書。如同桑思汀所說,這個世界上大致上有三類人:喜歡星際大戰、不喜歡星際大戰、不喜歡也不討厭星際大戰。(其實,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這樣分類吧?喜歡香菜、不喜歡香菜,不喜歡也不討厭香菜。)如果你不喜歡星際大戰,可能在第一章就會卡住。但是,這時候不要忘了,你有選擇自由,你可以從任何一章開始,組織你自己的《原力思辨》

如果由我來決定從哪一章開始,大概不會選擇第一章〈喬治盧卡斯的旅程〉,雖然那一章有許多關於星戰的趣聞軼事;也不會選擇第八章〈憲法新部曲〉,雖然那一章是很好的憲法入門教材,而且全世界大概只有桑斯汀可以從星際大戰談到憲法解釋理論。我的選擇是:第五章〈父與子〉。

桑思汀和甫獲得諾貝爾經濟學奬的理查.塞勒曾經寫過一篇廣為討論的學術論文,題目叫做〈自由放任的家父長主義不是矛盾詞〉(Libertarian Paternalism is not an Oxymoron)。這篇論文的內容後來成為暢銷書《推力》的重要基礎。家父長主義,一般來說,就是允許全面的管制,限制人們自主的選擇,要人們按照政府的規劃去作選擇。它的對立面就是自由放任,政府基本上不做任何限制,一切交由市場決定,市場就是由個體的選擇來構成,受供需法則的支配。

在〈父與子〉這一章,桑思汀提到「無論兒子或女兒,都覺得父親既像絕地那一方,也像西斯那一方──好脾氣的歐比王,好嚇人的達斯維達。」政府也一樣,有些人孺慕大有為政府,但不要忘了政府也有黑暗面。星際大戰的創作者盧卡斯在年輕時有嚴重的父子衝突。他斷然拒絕父親的要求,不願意接手家裡的文具店,父親因而憎恨他所選擇的電影工作。大凡人類長大的過程,就是不斷地掙脫父母的控制。如果不能掙脫,就不會擁有真正的自由,無法成就自己獨立的人格。盧卡斯當年如果真的接手父業,就不會有曠世巨作《星際大戰》。

可是即便有朝一日,我們真的掙脫了家庭,進入了社會,不用理會父母長輩的嘮叨,偶然搭電梯時,照見鏡子中的自己,或許會驚覺:「我變得和我爸(或是我媽)好像」。原來,在成長的過程中,家人的影響已經深深地烙印在我們的思考和行為當中,即便我們可以不再理會那些嘮叨,但似乎也長成那樣的人了。其實,就算我們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出於「自由意志」,背後可能有更根深蒂固的價值觀,不是與生俱來,而是經由後天慢慢浸潤、培養出來的。如果是這樣,那麼人類真的能有自由意志嗎?兒子真的能掙脫父親的控制嗎?人民真的能擺脫政府的控管嗎?

桑思汀在〈選擇的自由〉這一章,介紹了美國哲學家哈利.法蘭克福(Harry Frankfurt)對「意志自由」的界定。對法蘭克福而言,我想抽煙就可以抽煙,並非意志自由,僅是行動自由。真正的意志自由指的是「我希望自己有什麼樣的欲望」(第二階的欲求),而這樣的希望可以透過「有效欲望」而成真。例如,雖然我想抽煙就可以抽煙,但我希望自己可以產生戒煙的念頭,而當我真的產生這個欲望,且付諸實現(「有效欲望」),這時候才能說我擁有真正的意志自由──我可以控制自己想要產生什麼樣的欲望。對法蘭克福而言,想要做什麼就做什麼,只是任性、不負責任的行為,可以控制自己的欲望產生與否,才是真正的意志自由(聽起來很有原力)。

尤達大師曾經說過一句話:「恐懼導致憤怒,憤怒導致憎恨,憎恨導致痛苦。」透過前面對於「自由意志」的詮釋,可以理解為:只有當我們可以控制自己不產生恐懼的欲望,不產生憎恨的欲望,才能夠從痛苦當中被釋放出來。意志自由並不是我想恨誰就恨誰,而是我可以控制自己不起恨意。

在桑思汀穿針引線的說明下,我們可以明瞭,當路克在極度憤怒下用光劍砍斷達斯維達的右掌,卻又拒絕銀河皇帝慫恿進一步殺死達斯維達時,他達到了絕地武士的顛峰,可以自由控制自己想要什麼樣的欲望。而當他穿透了欲望之門,就終於能看見他的父親──黑色頭盔底下的安納金天行者。同時,達斯維達也還原了本來面目,因為他終於反抗了銀河皇帝,在銀河皇帝要對路克痛下毒手之際,起而將他活活摔死,救了兒子。桑思汀說,「安納金終究是從對失去的恐懼裡得到救贖,從愛裡得到救贖,而不是靠放下──當他作出這個帶來救贖的選擇,他仍是當年的安納金,當年因這性格而墜入黑暗面的安納金。」

「我是你的父親」這句經典台詞,引領了路克和安納金發揮自由意志,讓他們都從痛苦當中獲得救贖。這神來一筆,並非盧卡斯在創作之初就想好的。桑思汀說,如果盧卡斯當初讓達斯維達對路克說:「我是你的貓咪」,觀眾應該就翻桌了。「我是你的父親」,讓整個劇情進入最高潮,因為這句話不但符合前後脈絡、更對劇中種種疑問提出最好的解釋。桑思汀採取法哲學家德沃金的看法,認為憲法解釋也一樣。大法官在解釋憲法時,不能忽然來個「我是你的貓咪」,橫空出世。要承認同性婚姻屬於憲法保障的自主權,大法官就必須先說明這是符合長久以來聯邦最高法院對於美國憲法的解釋,進而作出最好的價值論證。大法官雖然需要以憲法規範為基礎,但在進行價值論證時,並非完全沒有自由意志。

因為有自由意志,所以選擇才有意義。在千變萬化的世間,人可以發揮自己的意志作出選擇,而這些選擇又將讓世間產生更多的變化。路克如此,安納金如此,大法官如此,你也如此。透過星際大戰,桑思汀希望我們相信,只要人民「可以選擇不做決定」(to choose not to choose),可以控制第二階的欲求層次,就擁有了選擇自由,不會被政府剝奪,不會只剩下家父長主義。

雖然以星際大戰為名,但本書探討的內容異常廣泛,桑思汀甚至在相關片段介紹了許多社會科學的最新研究,像是《釣愚》裡的操弄人心實驗、泰特洛克的「超級預測」實驗,或是有關阿拉伯之春革命的起源。不過,本書主軸仍是桑思汀最關心的人類行為,他透過星際大戰的故事來描繪人的有限理性和選擇的困難。他說,「人類傾向於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不信自己不相信的」。如果你不喜歡星際大戰,或許你就不會相信桑思汀在這本書中的分析。但如此一來,你也就被他說中了。或許,原力,就在這本書當中。

※ 本文摘自《原力思辨》導讀,原篇名為〈「我是你爸爸」的自由與救贖〉,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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