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宜農

隱身在遠處望著人群,我看見一個靈活的身影,以飛快速度蹦蹦蹦地出現在過來的方向。她身上穿著綠色碎花洋裝,燙捲的中長髮因為大律動而上下彈跳,大眼睛四處張望,毛毛蟲一樣的眉毛微微上揚,也在尋找著我。

她想必尋找得有些吃力,因為眼前所及、都是別人的上腰。

原來,我正在等待一個矮小到不可思議的少女。

當天我戴了個壓低低的黑色鴨舌帽,黑色T-shirt跟黑色長褲,簡直像是計畫著擄人的戀童癖。

然後她看見了我,一瞬間大大的嘴巴展開一抹笑顏,朝我「蹦」來。

我們一起看了一場生嫩的演出。演出者都是才開始表演的新團體,技巧其實不錯,但講話破口節奏抓得並不好、演奏也還沒能掌握如何綻放自己的魅力。我其實是為了一個重要的人去的,他上來台北幫朋友當樂手。許久沒見了,只是想看看他過得好不好而已。

只是。

女孩在身旁,似乎專注地聽著。我遞給她一瓶啤酒,她笑笑接過、熟練地打開來喝。

演出結束,介紹了許多音樂圈的朋友給她認識,接著一行人就坐在場地外面的水泥地上喝起啤酒來。過程中,她不斷向新朋友們提出各種關於音樂圈的問題,瞪著大眼睛,好像一個站在一堆糖果面前的五歲小孩。

垂涎三尺地。

可以感覺到所有人都因為她的熱切燃起了提供資訊的欲望,畢竟在這個世界上,那麼願意了解自己所知的人真的太少了,要馬崇拜得太輕易、要馬沒興趣得太社會化。

可是,她從頭到尾都沒有透露自己。

稍晚,一夥人決定移動到附近常去的酒吧續攤。要去嗎?我問。她想一想說,好啊。

我們到的時候店裡已經擠滿了人,為她喬了個吧台邊角落的位子,她輕輕一躍,坐定了,腳懸空晃呀晃地。

朋友們認識新朋友高興,替她點了一杯又一杯,大夥兒一乾再乾。

煙霧瀰漫整個室內空間,每個人都在杯與杯之間,一點一點跨過自己的防線。

音樂放得大聲,大家吼叫一般地交談。

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看見女孩的髮鬢間緩緩竄出一團半透明的物體,輕巧地穿梭在人與人之間的縫隙,每穿越一次、它的顏色就微微改變,紅色、橘色、蘋果綠、深海藍,這些顏色從那透明的物體裡渲染開來,逐漸混合在一起。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它的顏色越來越複雜、越來越濃郁。

然後,就在快要混濁成一團接近墨黑之色的瞬間,它「咻」地一下,飛快鑽回那隱藏在頭髮底下的耳朵裡。

原來如此。我想。

在這個城市裡,我這次大概竟然非常難得地,遇見了一個妖精。

妖精是一種質地柔軟、形體變化多端的物種,寄居在人型宿體之中,以捕食情感為生。情感來自話語、眼神,來自一抹呼吸或者一段手指敲打桌面的節奏。

當今妖精已鮮少出沒,一般人甚至根本不會意識到它們的存在,對於妖精如何開始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又當前世間究竟隱匿著多少妖精等等的資訊,一概已無從考究。

由於演化的結果,人類們的感官與心智機能逐漸刪減退化,只留下最基本的生存器具,因此,大家只需要攝取最淺白、最容易理解的資訊,並以這些資訊去訂定所有好與壞的標準,即可好好的活下去。

妖精宿體雖然有著一般人的樣貌,行為上多少還是有些特異之處,那是因為它們太過倚賴情感、不可能永遠躲藏不現身的關係。那些情感是普羅大眾已經在演化過程中逐一淘汰掉了的,明明原本是從自己身上流失出去的訊號,人類卻因為早已經忘了那些東西的存在、將其視為未知。面對未知,他們多半帶著恐懼。說穿了,人類的膽小與猥瑣,也不過是為了生存而留下來的必要性技能罷了。

也因此妖精的存活是困難的,很常因為無法融入人類社會而陷入孤寂之境,在沒有外界情感得以維生的情況下,開始自體分泌大量的情緒激素,變成陷於宿體內部、自我啃食與再造的無限循環。日子久了,它們要馬大量嘔吐逆酸、造成宿體自身與周遭人類的身心機能毀損,要馬最後營養不良、終究無聲地死去,留下一具空空的宿體。

能夠存活下來的妖精,都是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去習得不動聲色捕食的技能,那是它們在自身渴求和與世共處之間取得平衡的方式,而它們的隱匿能力越高超,宿體的人格展現就越顯銳利。

我與這位妖精少女的相識,可以說是一段網路交友成功的範例。這位在社群網站上崛起,廣受青年讀者喜愛的作家,有著感性卻結構工整的文字風格,字裡行間透露令人舒適的老陳,並且幽默得驚人。

一直很喜歡標點符號裡的句點。總覺得所有想像空間其實都存在裡面,句點可以是一切的開始。

而我特別喜歡她使用句點的方式。

每每從夢境醒來,沒有一點起床面對世界的動力。拿起手機開始滑,滑到她堆了滿滿文字的臉書頁面,一則一則點開來詳讀。文字記錄著她考駕照的笑料、與父親互傳Line的截圖、為了講座還得做ppt而發的牢騷。當然也讀她對世界政治脈絡的觀察與論斷、憂國憂民的憤怒與傷感。

正面裡有靠腰、靠腰裡又閃著微光。

實在是一個思慮非常周全的創作者啊。

時而痴笑、時而熱淚盈眶,不知不覺也就讀了一個下午。

某一天,基於對長期以來從中獲得娛樂與療癒的感激,我轉貼了一篇她的文章到自己的粉絲專頁上。當然說沒想過本人會來回覆是騙人的,但真沒想到的是,這個舉動讓我知道了自己所敬愛的作家,原來曾經聽過、並特別喜愛著自己的一首歌。

誠實地說,那虛榮心就像傑克的魔豆,瞬間長成穿越天際的樹。

開始在網路上互打招呼,很節制地友好,但大概彼此都能感覺到認識對方好像會是一件不錯的事。

然後有一天我做了件連自己都驚訝的事情,我約她一起去看了一場表演。

這輩子從來沒有主動接近過誰,如今卻為一股衝動約了一個素未謀面、網路上也只講過幾句話的人。

網路交友的魔力,難道就是存在於這些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疑惑的片刻嗎?

幾次見面之中,我們逐漸堆築出一種交談的方式。多半時候是我說、她聽。我想我是很久沒這樣好好地說了,而我不確定她是不是一直習慣那樣認真地聽。那或許是她身為一個妖精存活至今,努力發展出來的一種處世方式。

她了解我的多,絕對比過我對她的認識。

之後一段日子她離開了台灣,回到正在那裡念書的異鄉。那是美國南方一片遼闊大土之中,一座每年三月便妝點成巨大派對,每個角落都在辦音樂演出的鬧城。異鄉生活多半苦悶,課業壓力從沒變小、思鄉情懷也沒淡過。我們在網路上偶爾互通,見她一陣子負能量飆高,便傳個訊息問候,彼此稍微分享近況、到後來勢必都是演變成講一些不三不四的笑話。

這個世界多半的句號都沒有延展的可能,我想我們的句點有趣多了,於是對於那些笑話之中的話,好像也就很有默契地,都選擇了不去多說。

後來我跟那個重要的人怎麼樣了呢?簡單地說,我想我們都知道,過往有太多摔碎了便黏不回去的片刻,讓我們再也無法自在地面對彼此了。

那個人它也是一個妖精,只是還在尋找著平衡,而我始終無法使它相信,其實它妖精的原型,是一個很美的樣子。

這件事情大概使我這輩子將無法再對自己寬容。

差不多是在我開始面對這份失敗的那段期間,遠方的妖精少女捎來信息,說要結婚了。

二○一七年年初,我毅然決然搭上乘載著破產未來的飛機,飛向名為「任性」的異國,並且特地排了一趟短暫旅程,到她所在的城市一起過小年夜。

到達約定好的餐廳,看她又遠遠從餐廳門口「蹦」來,只是頭髮剪短了,俏麗地在脖子兩側晃蕩。身上穿著橘色小碎花洋裝,而臉上的笑容,依然像個幼童一般綻放。

我們擁抱,互相問好,進了餐廳,來到座位上。

她指著旁邊的丈夫與我介紹,是個看起來相當可靠、樸實的人,並且跟她比起來,實在,長得很高。

結果其實,這個戴著眼鏡、削短了頭髮,一臉木訥的男子, 原來竟然是一個相當好笑的人。

每天早上,他比老婆與身為房客的我都早起,在廚房裡默默做完早餐,然後非常執著地在濃濃的咖啡奶泡上拉一朵漂亮的花。

「你看,今天好像比較成功耶!」這樣開心地跟剛起床的老婆炫耀。

朝夕相處,會聽到他們討論課業、工作、新車、朋友、老師、鄰居、好吃的餐廳與路上的狗。

很多時候,她嚴肅地分享今天的世界政治動向,發表一番條理分明的看法。他總是專注地聽著,擺著一張冷靜、淡然的臉,用那些許混濁的嗓音,以最精簡的字彙回應著。

趁著假日,他倆開車載著我,一起去參訪了她很想看看的歷史遺跡,看她在石牆堆砌的古老戰場裡興奮地跳來跳去。他在旁邊幫她背著包包,手裡捧了一台大單眼相機。巨砲筒時時朝向她嬌小的身影,並在每一個按下快門的瞬間,對構圖好好精雕細琢一番。

有時候也會撞見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她,一邊聽音樂、懷裡一邊捧著喜愛的鯊魚娃娃,讓牠在那裡隨拍子擺動雙鰭。

原來放鬆下來,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孩子。

我沒有說,坐在那台老實的新車後頭,我經常能瞥見兩團閃爍著七彩光亮的透明物,在狹小車廂裡溫暖的空氣中旋轉交纏。

一直到現在,我都不能說自己真的知道太多關於這隻妖精與它的少女宿體、經歷了什麼變成今日樣貌的故事,不過,過往我時常幻想著能看到一番光景,那些妖精們在彼此面前展現它們最無畏的澄澈,並毫無顧忌、呵呵呵地燦笑開來。

託緣分的福,有生之年能親眼看見,覺得非常幸福。

※ 本文摘自《幹上俱樂部:3D妖獸變形實錄》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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