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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野

一九八○年,當台灣還是氣氛肅殺的戒嚴時代,我去中央電影公司上班的第一天,公司門口有一個像小孩子的年輕人在散發著「反動傳單」,傳單內容是在抗議最近媒體上報導的一些關於愛國電影的種種丟人現眼的事情。

我認識這個人,她不是小孩,她是曾經和我一起合作拍片的王小棣,她剛從美國念完電影回台灣,說話很直、年輕氣盛的傢伙。一九八二年,當一場台灣電影的革命正要開始時,我找上了王小棣,我以為她會很珍惜這個可以輕易當上電影導演的機會,沒想到她卻用極堅定的語氣說:「我已經決定先做電視了,電視的影響力實在太大了,要改造一個社會,扭轉一個觀念,只有電視。已經有一群年輕人要跟著我,我可不能丟下他們不管。」

王小棣沒有趕上這場翻天覆地的新電影浪潮的盛會,她默默的帶領著一些年輕人拍著她的「百工圖」,以及其他和當時主流電視劇很不一樣的電視連續劇,她給了很多有夢想的年輕影視工作者機會,而這些跟過王小棣的影視工作者,後來也都沒離開過這個行業。在後來的許許多多的場合,尤其是一些評審會議中,總是會聽到這樣的竊竊私語:「這個人跟過小棣。」這句話的另一個意思就是「這個人接受過理想的洗禮」,通常也是一種「可信賴」的保證。

當王小棣開始想要拍電影的九○年代,台灣電影工業開始漸漸進入了低潮期,她和她的革命夥伴黃黎明成立了一家影視公司,繼續拍公共電視的連續劇和電影,她們拍了一部代表台灣動畫工業里程碑的《魔法阿媽》,再一次展現她驚人的創造力和意志力。王小棣一直保持著她極獨特的看世界的角度和做事情的態度,就這樣斷斷續續的拍著電影和電視連續劇,每次都用很獨特的角度取材和拍攝,她始終沒有離開過這個辛苦且累人的行業。

所以當我聽說王小棣導演又有一部新片要推出時,我的第一個反應是:「什麼?這個人還在拍電影啊?」我真正的意思是:「酷,小棣,妳真行。還堅持到現在。」而這部電影有個我一直沒搞懂的片名「酷馬」。我參加大直美麗華的那場特映會,當時來了一些特別的人,除了周美青和蘇麗媚外,還有一位在放映後幾乎崩潰的婦人,她就是《酷馬》這個改編自真實故事中的失去兒子的母親。一個莫名其妙被人殺害的年輕人的鬼魂不斷去糾纏著殺害他的凶手,這個被害人慈悲而心軟,他只是懇求凶手去探望他那個傷心欲絕的母親,原來這個少女凶手也有一個令人同情的成長背景,從某個角度看,她也是一個無辜的被害人,她也在尋求一個出口想要走出來,最後這個凶手替被害人跑完了馬拉松。

當電影放映後,周美青抱著這個痛哭失聲的媽媽,她曾經因為失去兒子後整個人進入憤怒、瘋狂的狀態,並且想盡辦法要讓同樣也是少年的凶手得到應有的懲罰,可是她最終選擇了寬恕和原諒。沒有人可以完全體驗和了解這位母親的悲傷和絕望,於是有了這部電影。那一刻,我終於懂了,為什麼王小棣堅持要拍《酷馬》這部電影。我懂。

她總是有一些和別人不太一樣的使命感,她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失敗的滋味,她對失敗並沒有心懷恐懼,她的天生反骨讓她敢特立獨行、勇往直前。在一個漸漸彼此失去信任,凡事只要尋找衝突點,負面訊息滿天飛的嶄新時代,王小棣拍出了《酷馬》,她對這個已經背離她嚮往和想像的世界再次發出了怒吼。

電影票房雖然沒有預期的好,《酷馬》也成了一部被低估的國片,但是我相信她對失敗有足夠的承受力,她還會繼續創作,繼續前行。

本文摘自《有些事,這些年我才懂》,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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