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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致豪

某次電視節目提到「憂鬱症」,我的爸爸突然問說「那些憂鬱症的人,是不是觀念不正確?」,那瞬間我愣住了。原來我熟悉而以為理所當然會知道的知識內容,對於從事其他領域的人來說,是難以擷取的。即使各種媒體已提供了許多資訊,還是有不少人無意間用自己的想法去理解情緒困擾的人或身心疾病患者。這不意味著這些人有錯,他們只是單純的「不了解」——在「感受上」的不了解。曾經聽過憂鬱症者說:「沒有經歷過憂鬱症,很難想像那種痛苦。以前看到憂鬱的人,我都覺得是他想太多,都會勸他『看開一點』。後來自己遇到了,才知道要看開有多困難。」也聽過憂鬱的人這樣告訴我:「手受傷骨折的人,每個人看到他包紮著的手都會關心他。像我們這種心裡面有困擾的人,大家看不出來,都不會關心,反而會說是我們自己的問題,或遠離我們。」恰如作者在第一章提到的:「憂鬱症患者要面臨兩種考驗。第一種是憂鬱症本身。它的症狀——意志消沉、無精打采、夜夜失眠、無法集中精神——令人痛苦,而且難以應付。第二種考驗則是要面對其他人對這些症狀的反應,聽朋友、家人及心理衛生專家對於『他們哪裡有問題』做出各種令人困惑、有時候還很傷人的臆測。」很多時候,人們因不了解而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或者只熟悉安慰鼓勵的話。閱讀這本書,有助於理解這些人經歷憂鬱的辛苦,可以減少加諸他們身上的第二種考驗;甚至將氣力留下來作為支持的能量,以因應陷入憂鬱本身的考驗。

我也常常看到,即使他們能同理和接納其他人的憂鬱,前來諮商的人對自己的憂鬱卻感到討厭或生氣。覺得憂鬱干擾了自己、使自己做不了事,讓自己不如他人一般堅強、有能力,或者在心情上感到相當的痛苦和不舒服。很多時候寧可忽視或壓抑感覺,讓自己以為一切平靜、無事地過每一天,在他人面前努力表現出開朗的樣貌。似乎憂鬱症的人,有時內在也對自己有了偏見和指責;但這些自我憎恨,往往是讓憂鬱症流連忘返的因素。這本書從一個較少被留意到的角度去理解憂鬱症,不輕忽地歸因憂鬱症「只是想太多」,也不將憂鬱症二分地切割為該被處死的「異常」或「疾病」。而是有所依據地說明憂鬱症比較像是演化過程中保留下的重要保護機制,只是不適用於當代或當下的一些處境,它本身並沒有對和錯。其提到:「外行人也許會以為高昂的心情都是好的,而低落的心情都是不好的。實情並非如此。兩種心情都有其好處與壞處。」也引用亞伯蘭森與艾洛伊被稱為「憂鬱現實主義」(Depressive Realism)的研究說明某些時候「心情低落令思考變得更周慮、更清晰」。如同「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情緒系統「這層盔甲雖然能保護穿戴者免受投石與利箭傷害,卻也是個難以帶著走的重擔」。不再將憂鬱視為異己,才可能將它重新納入為自我的一部分,它就比較不需要用叛逆和毀滅的方式呼喚我們的關心。我在學習澄心(focusing)時也深刻體驗到,和內在的某個部分打招呼、聆聽它,改變就可能發生。

說到改變,或者改善憂鬱症,要正視憂鬱症多方面的影響和其難以改變的特性,同時又要能接納之、與它共處,很難很難!但作者曾經超過四年深度憂鬱期的親身經歷,確實足以提供身處在憂鬱的人一些希望,讓讀者不急切於追問戰勝憂鬱的方法。其在文中寫到「重視快樂可能反而會令人感覺比較不快樂,尤其是在快樂唾手可得的時候」,也提醒著「若能用十個簡單步驟戰勝憂鬱症當然很好,但事情鮮少會那麼容易。誇大效果的書會令讀者洩氣、失望、意志消沉」。

在我個人的經驗中,隨著實務經歷的累積,從以前探索憂鬱病理、設法改善症狀等等的操作中,逐漸變成重視眼前這個「人」,而憂鬱只是他的一部分。過去為了教導個案因應憂鬱的技巧,反而常讓彼此都感到挫折;現在的我則傾向於當下和眼前的人相處,嘗試去理解和陪伴他的憂鬱,讓憂鬱的部分有機會被聽到。我認為除了追求所謂的「狼性」,我們也可以多一些「人性」。相信當「人」可以被看見、被接住,他內在自我復原的能力就有機會發揮作用。我們總是希望自己過得好一些,也希望身邊我們在意的人能過得好。如果生活中越來越多人能以理解的方式看待憂鬱症和其患者,取代「因為在意,所以才會唸你」的關心方式,這些人將會復原的更快、更好,才是符合大家原本心中期盼的目標。

本文介紹:
憂鬱的演化:人類情緒本能如何走向現代失能病症》。本書作者/強納森・羅騰伯格;譯者/向淑容;出版社/左岸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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