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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兒童文學工作者 劉清彥

人不是因為擔心死才寫作,而是擔心死後沒有留下什麼痕跡。
——赫林姆

談到寫作,這本書的作者尤金.葉爾欽,提到德國作家赫林姆這句話對他的影響。

二十七歲以前,尤金.葉爾欽的人生都在蘇聯度過。他在那裡出生、成長和接受教育,親身經歷了政經環境的變遷,也從家族長輩與他們遺留的各種資料中探究了歷史。他將這些生命經歷的沉澱帶到美國,在他踏上波士頓大城的那一刻,他的眼界突然開展,鼻孔吸納了自由的氣息。他用盡身體的全感官去體驗和感受這個自由國度的一切後,人生也徹底翻轉改變,不僅從原本的舞臺與造型設計的職業軌道轉切至專職插畫與寫作,對他來說,更重要的是,他明白了自己處身天地的真正意義。他決定透過創作,將自己從小積累的各種疑竇、恐懼和扭曲價值,原原本本的揭露並導正過來,也要藉此相信並闡揚亙古不變的真理。

所以,「我必須把這些故事寫下來」,尤金.葉爾欽這麼說。於是,從榮獲二○一二年美國紐伯瑞文學獎銀獎的《打斷史達林的鼻子》開始,他起步邁向記憶和歷史的庫房,將蘇聯史達林時代的恐怖統治,透過小男孩沙夏.桑契克在造神氛圍中的迷失與盲目崇拜,到一路追尋莫名被捕的父親時逐步釐清真相的過程,將那個無端羅織罪名,鼓動人民鬥爭,動輒利用耳聞的告密定罪、監禁、流放,甚或處決人民的殘暴政權的真實面貌,毫不掩飾的揭露在讀者面前。

弔詭的是,尤金.葉爾欽出生於沒有史達林的一九六○年代後期,理應沒有遭遇這些恐怖迫害,為什麼還要對這段白色恐怖的歷史窮追猛打呢?因為,「史達林不可能就這麼憑空消失,他的餘威依舊深植俄國人民的心中。」他在創作後如此剖白。「長久以來,他們一直生活在恐懼之中,成為他們生命中難以抹滅的一部分。如星火燎原,從一代蔓延至下一代,連我也受到波及。」

因此,為了將自己和那些同樣在史達林遺毒下噤聲度日的人民心中的恐懼斧底抽薪消滅殆盡,也為了不再使這樣的毒素延禍至下一代,他用自己擅長的圖文創作,繼續追根究柢。而這一次,他不再將自己虛構進入一段真實的歷史之中,而是從歷史中將自己父親的角色抽離出來。

這本書的主角阿卡迪的父母,因為被密告定罪成為人民公敵而遭受處決,他也因此淪為必須在兒童之家中茍延度日,一身矯健的足球本領成為他的生存籌碼,也讓他有機會得以脫離那個禁錮身心靈的牢獄之地。收養他的伊凡.伊凡尼契和他同是天涯淪落人。在史達林的恐怖政權下,一個失去父母,一個失去摯愛的妻子,兩顆傷痛、破碎又絕望的心,因為相遇,開始彼此修補,漸漸找到新的盼望。

終究還是需要愛的力量,才能勇敢的去面對過往的傷痕和迎接未知的挑戰。對阿卡迪和伊凡來說,他們透過足球在磨合這樣的愛,雖然風波迭起,甚至備受打壓,卻使他們在過程中拂去對彼此的誤解,在衝撞中拉近了距離。然後,從來不懂「愛」為何物的阿卡迪,在不慎自樹上摔落被伊凡緊緊懷抱的剎那,從伊凡堅實雙臂的力道和胸膛的溫度,終於被愛的暖流融化了自己冰封的心。而伊凡為了這份情感歸屬關係的種種努力、付出和犧牲,也終於有了回報。最後,他們才有能力一起坐在前往紅軍足球隊營地的卡車上,迎向屬於他們的嶄新人生。

翻譯尤金.葉爾欽這兩本書,對我來說也彷彿經歷了一趟療癒之旅。對一個從小聽聞家中長輩談論在二二八事件中被擄掠槍斃的叔公,以及在白色恐怖時期無端遭人密告而被拘禁,甚至後來失去校長一職的外公,卻被要求在外對這些事噤聲不語(尤其是在學校),心中隱隱的痛楚與恐懼,原本以為會隨著荏苒消逝的時光褪去,卻不料在隨著政治氛圍鬆緩,這些議題頻頻被提起,一再被刺痛。

然而,正如同《聖經》所言:「愛能遮掩一切過犯……愛裡沒有懼怕,愛既完全,就把懼怕除去。」我在尤金.葉爾欽的作品中看見這種完全的愛,也感受到在愛中毫無畏懼的力量,所以,心中的傷口也漸漸癒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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