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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許楚君;人物攝影/汪正翔

我從未到過北勢寮。這個陌生的地名,從讀了《夕瀑雨》之後開始才隱約浮現輪廓。陳柏言說,他筆下這座海市蜃樓一般,若虛若實的港鎮,其實荒蕪不過,在圖書館裡甚至找不到這個地方的鄉誌。沒有歷史的港鎮,彷彿除了片段記憶,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索的痕跡。無從考證、難以追摹,他接續寫出的《球形祖母》,卻是要以整本書的規模書寫這樣的一座港鎮。

我們要如何回頭找到沒有歷史的地方?

相較於《夕瀑雨》迂曲北上、又不斷回望的路徑,《球形祖母》回返到更早的史前,許多東西都還未曾命名的時刻,為那烏有之鄉定名。重寫故鄉,是要以文字重返故鄉,但告別了那原初之地,離鄉之人還回得去嗎?

也許如林俊頴在序中所言,離鄉之後,都是沒有鄉愁的人。

有距離的鄉愁

延續著第一本《夕瀑雨》,陳柏言今年出版了第二本小說集《球形祖母》。北勢寮這座港鎮,在《夕瀑雨》裡,由離鄉北上而惶然不安的青年追溯,自溼氣氤氳的北地回望,還未見清晰。但在這一本作品集裡,卻是要更完整的勾勒出故鄉。

為什麼不斷的重回故鄉北勢寮?對於陳柏言,故鄉是作家一開始發現神話的地方,是所有的故事的本源。

以港鎮為創作的藍本,陳柏言也曾重返故鄉踏查,他在提筆之時,卻充分意識到這並非著迷於故鄉的衝動,而是帶有距離的鄉愁。與真實保持距離,似乎就是寫字人的命運,陳柏言說,他必須「盡量的曲折或遠離故鄉」,極其可能的,讓書寫區辨於真實的世界。

紙上的文學空間,永遠背離著實存的小鎮空間,你無法拿著小說,引為指南、按圖索驥。也如同莫言寫東北高密,是要「超越故鄉」,把沙漠與大山搬進鳥不生蛋的窮鄉僻壤。

以文字造鎮,也是《球形祖母》最初與最末篇出現的主要人物「造」之命名所由。「造」字來自於張萬康的《道濟群生錄》,裡頭的孝子上天下地求神拜佛,為了拯救生病的父親,其中一種醫療方式就是「造廔」。造廔即是在口腔裡開通氣管,無中生有的造出活路,造也可能是閩南語中的「跑」,從真實的指涉裡逃跑,為記憶中的港鎮找到逃逸的路徑。

於是在〈上坡路〉裡,祖母死後,「造」離開了荒僻的北勢寮,走到了另一座規模更大的港鎮,荒蕪的北勢寮卻並不死,而是在「造」的回憶與想像之中重生。

「港鎮與世界是同義的,而不僅是限縮在某一處的事情。」陳柏言借取陳雨航《小鎮生活指南》裡的「港鎮」來指稱故鄉,北勢寮這個名字、關於北勢寮的真實本事,最終仍從小說隱去。

陳柏言帶著距離寫故鄉事,未必是寫鄉土,而像是啟蒙他的王文興《背海的人》,將小說設置在荒涼的南方澳。書寫漁村,卻並非要再現漁村,而是藉著南方澳的邊緣份子、算命師,回返到文字與信仰的命題。陳柏言的作品被歸為「鄉土文學」,卻未必真的能被放進鄉土的脈絡,也因為真實的村鎮空間並非他鄉愁的根源,他小說中呈現的實則不是「寫什麼」,而是「如何寫」,小說並不直指港鎮,而指向小說的文字自身。

如何避免輕薄的虛構?

陳柏言一開始並不想以「球形祖母」作為小說集的名字,但回顧小說,也仍然是如方誌以雜傳、耆舊傳為主體,以人物,尤其是地方的耆老為中心,寫出地方的歷史。於是《北勢寮誌》成為《球形祖母》,小說裡寫到的是遭雷劈中的曾祖父、死於棗園的曾祖母、縱橫漁獲拍賣場的祖母,又或者港鎮上半老的檳榔西施,一個個人物的形象與遭遇都誇張奇詭,甚至顯得戲謔。

「不是我挑選了這些人物,而是無可避免的要寫他們。」小說中的人物其實並不遙遠,他們都真實存在他身邊,小說中同名的短篇〈球形祖母〉,寫到了滾下椅子的短胖祖母,就是住在老家對門,長久坐在藤椅上的老人。對讀者而言不可思議的荒誕故事,實則就是真實發生的事件。

因此被隱去的題名《北勢寮誌》,仍然在小說中保留下來,猶如倫理的殘骸,在小說中成為被抽空的符號,不斷的提醒著書寫可能帶來的輕薄與殘忍。

……

※ 本文摘錄自《幼獅文藝 2月號/2018 第770期》;作者/許楚君,立即前往試讀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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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易鄉人
  2. 夕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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