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印度NG人七(李文潔)

我就這樣在胖爺家住下來,第一個月只能盡力找出往後自己能遵循的生活方式。在這個距離臺灣幾千公里外的國家,我連飯都不會吃,一句話都聽不懂,周圍的人都盡力用他們的方式對我好,我懂,只是還不習慣。

三餐大多是 Roti,一種在平底鍋煎熟的小麥餅,是北印人的主食,又依加入材料的不同而有其他的名字。我曾以為印度人都只用手吃東西,其實人家除了吃餅之外,吃飯吃麵都是用湯匙叉子。只有胖爸喜歡用手吃飯,左手在菜湯裡使勁攪和後,咻咻地把食物往嘴送。

我小時候喜歡用手吃飯,被家裡長輩罵沒規矩,要用筷子,所以學著拿筷子。現在長大了,返璞歸真讓我用手吃,邊吃還要邊讚嘆,嘖嘖聲不斷,看來有些事情真的是命中注定。

印度飲食文化與臺灣大相徑庭,香料餐的確好吃,可是要長久吃下去,還是需要點勇氣。尤其胖爺家還是蛋奶素。我承繼父親的脾性,喜歡湯類與柔軟的食物,吃陽春麵喜歡把麵泡到爛掉再吃,那味道真銷魂。反之,印度餐以乾物為主,多油多火,蔬菜炒到連它媽媽都不認識它。起初,印度菜的香辣與多層次滋味完全虜獲我的胃,每餐兩塊Roti佐高油脂蔬菜,就連吃吐司,胖媽都會抹油下去煎得脆脆的,再配上香料馬鈴薯及馬薩拉奶茶當早餐。

但連吃一個禮拜後就上火,只好開始喝椰子水。德里九月的天氣,天乾物燥,艷陽似火,好想來碗泡爛的陽春麵啊(嘆息)。

另外還有件事讓胖爺家人深受困擾。北印人的習慣是早上洗澡,晚上躺床直接就睡了,隔天起床沖涼,但我無法接受,仍然在晚上洗澡。家人覺得很奇怪,實在是太好奇了,還因此開了家庭會議討論為何我的洗澡時間不一樣。

我才覺得你們很奇怪!一個外國女人何時洗澡有必要開會釐清原因嗎?人都會關注自己不了解的事情,可是你們可以關注一下全球暖化、環境污染或世界和平之類的啊!而且身上熱呼呼黏答答的,晚上怎麼睡覺!來,你說(指著旁邊不存在的觀眾),到底為何?如果說我是半夜夢遊跳踢踏舞,你們私下討論此女頗怪,有半夜踢踏舞習慣,是不是還有點道理?是在海邊長大的嗎?

三千煩惱絲

很多北印人沒有吹頭髮的習慣。也不是不能理解,許多人天生自然捲,毛量多又粗,洗完頭直接抹油綁辮子、綁馬尾,加上天氣炎熱乾燥,很快就乾。可是姊姊我不是這種髮質呀!

自從出生時美麗的護士姊姊往我有彈力的屁股上一拍,確認我活著後,我就注定是個少毛人。據我媽的養兒回憶錄記載,我到三歲都還沒有頭髮,是傾全身之力灌注頭頂,才長出些許煩惱絲來,根根長得皆辛苦。我對我的煩惱絲向來是溫柔以待,每次洗完頭都要輕拍乾淨,再細細吹乾。

剛來印度時水土不服狂掉頭髮,空氣乾燥讓髮質變粗,吹完頭髮地上總是滿滿頭髮屍體,我傷心得差點想厚葬這些戰死的頭毛,但天性喜歡人家在吃米粉你在喊燒的印度人卻說:「一定、一定是因為妳用了吹風機才會掉頭髮!」、「妳今天用了吹風機吧!地上好多頭髮。」一天多次唸得我差點得神經病,三千煩惱絲,我越掉越煩惱。家裡女傭掃地時,會拿著地上我掉的頭髮向婆婆抱怨(可以做好妳的工作嗎?),意圖轉移焦點,達到偷懶不掃地的目的。

後來被唸到受不了,為了讓他們閉嘴,我某次不吹頭髮坐在陽臺讓頭髮自然乾,乾燥空氣混合純天然無添加的沙子,頭髮直接蓬成隻鬆獅,又乾又硬,梳也梳不開,非常痛苦。爾後,胖爺家人覺得這樣也不是個辦法,我本人也不好意思告訴他們我真正掉髮的原因是水土不服、空氣污染、五內鬱結,及心情焦躁所致。總不能住在人家家裡,還告訴人家:「住你家我本人壓力很大。」

胖爺家人帶我到附近的醫院花了一千五百盧比掛號,一進到診療室,劈頭告訴醫生:「醫生,她禿頭嚴重啦,一定是用吹風機的關係,你快告訴她吹風機不是好東西!」

醫生摸摸我的頭髮,疑惑地說:「她沒有禿頭啊,可能是水土不服而已,用吹風機沒關係,不是掉髮的主因。」接著開了落建處方給我,讓我一天多次擦頭皮。

稍晚時分,當胖爺在我頭頂細細擦上落建時,我幽幽地說:「我從來沒想過,我會在二十五歲的時候就要擦落建。」

「我也沒想過,我會在二十八歲的時候就要幫我女朋友擦落建。」胖爺慢條斯理地回答。

隱私權是個屁

胖家人沒有敲門習慣,扭開門把就直接進房間,裡面的人有沒有準備好不在考慮範圍之內,真是個跟著感覺走的家庭(張惠妹請接著唱)。但在溝通多次之後,胖媽終於學會拍門,力道大約類似警察臨檢小賓館,把裡頭的人逼得連內褲都沒穿就直接衝出來這樣。

起初我很不習慣,換衣服換到一半胖媽開門進來問我早餐想吃什麼,關房門享受一個人的時光順便偷吃海鮮泡麵時,胖爸開門進來跟胖爺聊天,我被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泡麵吞進肚子裡。

下班回家,發現房間的書櫃被整理過了,胖爸笑嘻嘻地進來房間,不無驕傲地說:「我今天把書櫃整理過了,是不是看起來整齊又有秩序呢?我跟妳說,這個我改到這裡,那個東西我放這裡……」

整理我的書櫃居然還沒問過我,現在我連枝筆都不知道去哪裡找。

我當然是有些腹誹的,但經過很長時間溝通後,依然無效。吾心已死。

而家裡三間房間的門形成品字型,我的房門正對胖爺父母的,胖媽平時沒事坐在床邊盯著我看,最常問我的是:「妳心情不好嗎?」

「沒有啊。」好煩,又開始了。

「妳想家人嗎?」

「還好,有一點。」完了,說錯話了。

「為什麼?我們對妳這麼好,為什麼妳會想家呢?為何?」(以下重複一百次為何)

接著我有解釋不完的理由,倒不是我說話不清楚,而是胖媽聽不懂英文,又堅持要我解釋清楚,等把胖媽哄得服服帖帖,我一天的耐心也用光了。

你以為這就算了嗎?以下是另一種對話:

「妳心情不好嗎?」

「沒有啊,怎麼會。」我笑靨如花,企圖以美貌來迷惑胖媽。

「妳想家人嗎?」

「沒有,我在這裡過得這麼好,怎麼會想家。」這答案太完美了,我這麼機智可惜我媽看不到!

「為什麼?妳家人在那麼遠的地方,怎麼可能不會想?妳怎麼了?妳不愛你的家人嗎?」(以下省略一百個妳怎麼了)

「吼,閉嘴啦!」這句話當然是中文,英文的話今天這本書就要改名《我的印度前男友》。

不談胖媽三不五時的機智問答(?),說實話,她好像真的很喜歡我。穿了新衣服要給我評論,買了新包包要給我看,沒事也要給我看,秉持著未來媳婦要竭盡所能地討婆婆歡心的目的,我假裝聽得懂胖媽的話,其實我只會抓她話裡行間的英文單字,配合她的表情手勢來猜她的意思。大約是我天資聰穎加才智過人,十之八九都猜得對。但缺點是,從此她更愛敲我的房門找我聊天了(眼神死)。

當我找到工作要回臺灣申請工作簽證時,全家居然陷入愁雲慘霧之中。那幾天家裡的氣壓都很低。拜託,我也只是回去一陣子而已,幹嘛像中百億樂透後卻發現是上期彩券那樣傷心?胖媽更扯,我要去機場前居然開始大哭,用力地抱著我,口裡唸著:「妳一定還要再回來哦!」您也太誇張了吧!

您以為我回去申請工作簽證幹嘛?快點放開我,我趕著去機場餐廳開葷吃肉呢!

臺灣行

在印度住了將近一年之後,我跟胖爺一起回臺灣見了家人。從來沒見過印度真人的親戚朋友,潛意識裡就把胖爺想像成刻板印象中印度人黑嚕嚕胖嘟嘟的模樣,當見到胖爺本人時,我媽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是:「比我想像的白太多了!比妳老北都還要白呢!」

您是把他想得多黑?

這是胖爺第一次到臺灣。他在臉書上關注了一個在臺灣工作的印度人,那位印度人在臺灣的旅遊紀錄讓胖爺好生羨慕。回臺灣之前他耳提面命地提醒我:「這次我要去太魯閣國家公園、去天祥、去爬山、去花蓮,還想去阿里山!」

回臺灣時剛好是颱風季,颱風伯三不五時來報到,什麼太魯閣天祥花蓮的根本沒辦法。跟胖爺說了這情況之後,他沉默了許久。才開口道:「那我要去雞擠。」

臺灣哪裡有這種地方啦!我們臺灣人最講究禮義廉恥又知書達理,怎麼會有雞擠這個地方!

「我跟你說喔,臺灣沒有雞擠這個地方耶,要不要換個地方?」

「不管,我要去雞擠。妳看,這個地方還有地震遺跡,還可以騎腳踏車,多好。」胖爺邊說邊遞給我手機。

上面寫著:集集。

原來是我思想太邪惡了,我居然是如此齷齪的人,一直都沒有發現。我對不起讀者,我跪下。

這次帶胖爺回臺灣,重點是為了帶胖爺見見家中長輩,尤其祖父母。

我是在母方祖父母的寵愛下長大的。我的右手虎口有顆痣,從小阿公就說這顆痣很好,一定會很好命。我一直認為他的意思是,如果我走失了比較容易找到。我們在阿公家住了好幾天,這是我長大的地方,跟阿公阿嬤一起吃飯、看電視,白天幾乎都在一起。我想盡可能讓他們跟胖爺相處,雖然他們沒有說,但看得出來阿公阿嬤很開心。胖爺一誇獎阿嬤的炸吳郭魚,餐桌上就連三天出現同一道菜,但印度人還是很捧場,全部吃光光。

但是印度人不太能夠適應人煙稀少的鄉下地方,一直嘀咕著這個地方晚上居然外面都沒有聲音,還有很多壁虎跑來跑去!

啊我們鄉下就都沒有人吼,這是個一出門就會被野獸叼走的人間寶地呀!而且壁虎會吃蚊子多好,維護環境整潔,降低碳排放率!你是還沒看到我祖傳的幾十隻手掌大小的拉亞(高腳蜘蛛)出來遊行,直接嚇尿角落的蟑螂我告訴你。

搭車去機場前,看到蒼老的祖父母露出哀傷的神情,我難過得差點哭出來,在阿公阿嬤依依不捨的眼光中,我突然意識到:「或許人生中所做的每個選擇都是命中注定,沒有如果也不能逃離,只能從命。眼前發生的事,都是最好的安排。學會與家人分離,是遠嫁的第一課。」

他從我的視野看臺灣,我也透過他的眼看印度,沒有求婚,沒有婚前協議,沒有雙方父母相見,我們甚至沒有討論過將來,像是默契般以結婚為前提交往,也可能是我在人家裡住久了,沒付租金過意不去,只好以身相許。

在印度這麼久,我對其他印度人完全無感,假如不是因為你,我不會願意到那個要有熱情才待得下去的國家,我既不是印度文化愛好者,也不喜歡瑜伽,更討厭髒兮兮污染嚴重的地方。那裡的一切種種,我都討厭,但是我很喜歡你。

所以我要嫁給你。

※ 本文摘自《嫁到印度當人妻》,原篇名為〈印度生活初體驗〉,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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