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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賴香吟

隔了半世紀光陰,《分裂的天空》開篇幾句,讀起來,多了些弦外之音。

「在一九六一年八月的最後那幾天,少女麗塔在一間小小的病房中醒來。她並非睡著,而是昏迷了。」

愛情故事巧妙結合了歷史事件:一九六一年八月十三日午夜,東德當局以鐵絲網隔開東西柏林之間的分界線,八月最後幾天,圍牆已經實體築成。麗塔在此前與愛人訣別,痛楚模糊之間遭了車禍,陷入昏迷。歷史關鍵現場,圍牆從何而來?故事沒有直接交代,也沒有做出評論。少女麗塔醒來,腦裡留著兩節車廂對撞的畫面:「在它們相撞的地方,她躺在那裡。我躺在那裡。」

《分裂的天空》裡的人物說:「歷史的沉積物,成為遍地個人的不幸與恐懼」。後見之明來說,《分裂的天空》麗塔的昏迷,本來可能是敘述的無能,卻陰錯陽差呈現了時代的無奈:過去如此不堪,認識自己如此痛苦,戰後德國,無論東西,自覺或不自覺皆選擇了緘默與失憶。再者,個人生活與社會主義的衝突,麗塔既渴望愛的完整,又得做出與愛人分裂的抉擇,「人到底該相信什麼?」無論麗塔與作者,在這本書的階段,都還沒有能力思考清楚。《分裂的天空》使用複雜而迂迴的筆法,留下了一九六〇年代初的東德氣氛,但對於難以改變的結局,只能透過昏迷,一跳而至。

《分裂的天空》是克里斯塔.沃爾夫(Christa Wolf, 1929-2011)最廣為人知的作品,這個標題如今幾乎已經成為一個修辭,一個時代標題,用以說明東西德分裂,包括去年剛在台灣出版的《德意志:一個國家的記憶》,該書作者尼爾.麥葛瑞格(Neil MacGrego)對這部小說的評語是:「從東德角度看待兩德分裂的中最深入與最淒美的一本」。長達半世紀的冷戰隔絕,所謂西方對東德視而不見,我們確實需要東德角度;至於深入與淒美,則跳出刻板印象,將此書從佐證政治的文本,拉回了文學。

沃爾夫成長於德東與捷克交界,二戰後隨家族遷徙到梅克倫堡(Mecklenburg),一九四九年這兒成為東德版圖,沃爾夫剛好二十歲。隨後她完成菁英學業,擔任文學編輯、作家協會委員,躋身與政治核心接近的藝術圈。《分裂的天空》明顯受到一九五九年比特菲爾德路線(Bitterfelder Weg,鼓勵工人創作,號召作家投入勞動現場)影響,這時期的沃爾夫也移居哈勒(Halle),在一家機車工廠裡見習並指導工人創作小組,這座化工大城的霧霾與勞動日常,相當部分轉化為小說,為東德基層社會結構留下了真實的細節。

小說內容,乍讀之下,是少女捨棄愛情,留下來為家園(Heimat)與社會主義未來努力的故事,但其中各種角色廣泛觀照到當時東德社會不同世代、做出不同生存選擇的人,一些以哲學故佈迷陣的對話,也涉及了人們在歷史裡的創傷,以及戰後無力哀悼的普遍心理。主角麗塔處在「正要跨過真正長大成人的門檻」,下崗到工廠學習,等著通過教師資格。她的愛人曼弗雷德及其父親,則往上推,涵蓋了兩場戰爭裡的德國人,前者在納粹統治下度過青年,「當他們下命令時,我閉上眼睛,越過了每一道牆⋯⋯」,後者則歷經兩次戰爭,如今是「一個自尊心受到致命創傷的沈重的人⋯⋯一個隨波逐流的德國人,他從來沒有自己的思想,對於良心也沒有特別的看法⋯⋯」

東、西德之間的國境於一九五二年關閉,唯有柏林分界維持開放,成為東德轉投西德的主要管道,其中,知識階層的出走數量,在五〇年代末期攀升到了使東德當局戒心的程度。《分裂的天空》的背景正在此時,主角曼弗雷德也被設定為化學家,長期憂鬱、不滿、虛無,「終其一生看著被玷污的自己」,至於麗塔,曼弗雷德感嘆她涉世未深,缺乏經驗,可她尚未被磨損的生命力,又在愛情裡治癒了他。沃爾夫在這部早期作品,使用一種符合少女麗塔,輕快多感的文字,許多愛情裡的性別感受,機言蜜語,即使今天讀起來,仍有新意。在戀情初期的高點,沃爾夫如此形容:「地球的兩半在此相合,他們在接縫之處散步,彷彿這條縫不存在。」

然而,在前往柏林參加一場化學會議之後,曼弗雷德選擇了那個人們不能明說卻彼此心知肚明的決定,留在「那邊」⋯⋯

愛情故事被政治介入,對留下來的人來說,出走者背叛且放棄了自己,對出走的人,則是回到掌握自我之地。就在那個關鍵八月,麗塔忐忑不安,彷彿測試自己,前往柏林與愛人相會,終又選擇當晚回到東德。分手前,他們想如一般戀人尋找一顆星星,好讓思念可以透過星星而目光交會——但若連天空也分裂呢?——書名裡的「Himmel」,指的固然是天空,亦有天堂(理想)之意。如此,小說苦思的除了是東德或西德(以台灣語言來說,成了投奔自由與留在鐵幕)的選擇,可能還存著更深的探問:普世之大,是否存在值得你我為之奮鬥的志業與理想?抑或,我的烏托邦不存在你的星星,政治意識形態把天空(天堂)也給分裂了。柏林圍牆在這對戀人身後築起,他們曾經散步的時空接縫之處,將被具體化為一道圍牆,冰冷,醜陋,肅殺,人們只想愈離愈遠,唯有溫德斯電影《柏林天空下》的天使,才可能恣意穿梭圍牆,在那兒散步。

此書為克里斯塔.沃爾夫帶來關鍵聲譽,小說最後答案,使這部作品屢屢被政治正確地引述,不過,實際讀起來,它的口吻並不明朗、也不確信,字裡行間散落各個角色的懷疑。沃爾夫彷彿在展示經驗似地,讓各種人與生活樣態,橫陳於麗塔眼前——曼弗雷德看麗塔:「她是如此敏感的人,她只要收集經驗就夠了。」——各種可敬與可哀,都有背景,甚至互相矛盾,表裡不一,因此,整篇小說,麗塔的視線與敘述並不穩定,當疑思愈飛愈遠,他人生活所示範的群體性,便如風箏線頭,拉緊了使麗塔感到懷疑的界限,提戒她「學習正視生活」,「免於被徒勞的渴望吞噬」。沃爾夫從第一本小說《莫斯科的故事》到第二本《分裂的天空》,主人翁愛情的抉擇,似乎都受群體性牽制,且是她主動尋求牽制,半推半就達成結論,而結論恰巧符合統治當局的意識形態,有些負面評論就此指摘她與政治利益距離過近,自我審查作品。

綜其生涯作品來看,與其將《分裂的天空》列為迎合政治的作品,不如說它更像一份政治天真的紀錄,文中強作抉擇的文脈,一方面可以說符合少女麗塔的心智,另方面可能也是青年沃爾夫的思索狀況:如同她的同代人葛拉斯所形容「虔誠的誤入歧途」:一代相信公正、真理的年輕心靈,投身社會主義理想並願意為其做出調整,可時間與經驗讓人漸次明瞭世界並非如此簡易,《分裂的天空》裡反覆提及的「缺乏經驗」,竟是說準了後來的事。

許多沃爾夫的創作特色,在這本少作已有雛形:主觀心理與客觀現實,私人生活與公共領域,男性與女性,這些概念兩相對立,但沃爾夫總想試著融合,在《分裂的天空》,她讓人稱、時態恣意跳躍,在自然景物與對白埋入大量隱喻,這些被當時評為過分現代(modern)的技巧,一方面輕輕跳過作者當時尚未釐清的思想團塊,也能暫時阻隔政治對文本的審查。很多時候,這本小說變得好看的原因來自,隨著技巧鬆綁,小說家對人的理解與同情,自覺或不自覺,屢屢溢過體制的守則,反而揭露出了良知與懷疑。

這些懷疑,擱置的問號,在沃爾夫後來的創作,會有進一步變異。值得一提《關於克里斯塔.T的思索》(Nachdenken über Christa T., 1968),一個具有個性而富想像力的人/女性,卻與社會主義有所衝突,過早地結束了生命;這是另一種版本的他人生活,彷彿自我顛覆了《分裂的天空》訴求群體性來走向社會主義的政治覺悟。差不多從這本書開始,沃爾夫跳脫政治天真,取徑浪漫主義、女性主義,將探問社會主義的道路愈走愈深,至《童年典範》(Kindheitsmuster, 1976)與《卡珊德拉》(Kassandra, 1983),她的文學已經跨越東西德分界,成為西德人也認可的德國作家。那個昏迷的少女麗塔,留在社會主義家園,似乎分身成好幾個信守政權但有異見的成年女性,現實生活裡的作者沃爾夫,也從被史塔西(東德國家安全部)期待的情報人員,轉成被監視的對象。

劇變的一九八九年,沃爾夫出現在百萬群眾聚集的亞歷山大廣場,但這未必意味她準備好迎接東德的解體。雖然從《分裂的天空》之後,沃爾夫有其自身與東德「漫長的告別」,但那段逝去的時光,畢竟存在一個相信過、努力過的烏托邦,過去並非一無是處;在新自由主義的天空下,沃爾夫依舊願意說:「我愛過這個國家」。

過去半世紀的冷戰結構,台灣與東德政治宣稱截然不同,不過,同樣經歷黨國神話的建構與崩潰,兩地政治記憶竟有不少參照。反法西斯與反攻大陸同為幻象,情報統治讓人聯想白色恐怖;我以台灣黨外運動回憶為材料的小說《暮色將至》,德文版曾引幾位東德民運份子心有戚戚,閱讀沃爾夫的過程,我腦海也不時閃過幾位台灣作家的名字。「內心小警總」的自我審查,告密者的歉疚,卡珊德拉的悲壯,寶變為石的感慨,在台灣文學的字裡行間皆能找到。解嚴三十年,關於過去,如何面對,如何追憶,也到了討論的時刻。

沃爾夫被介紹到台灣來,看似遲到,也可視為新的開始。我們目光終於跨出冷戰藩籬。《分裂的天空》不是沃爾夫最成熟的作品,但要認識她,還是從這一本開始最為恰當,它明白顯示了沃爾夫的起點,也證明再怎麼不同體制,人心仍有相近之處,也永遠有人懷抱理想。沃爾夫五十年創作生涯,除了實證戰後德國文學特殊的遺忘與追憶,也呈現她個人走向烏托邦又與其告别的歷程,雖然時有迷途,終局也是虛無,可她從未逃脫,在這條人們一思考、上帝就發笑的路上,她留下的文字直率大於遮掩,自我懷疑多過於自我辯護——這或許是台灣當下最需要參照的——思考用以澄清,難處往往也需要點勇氣,若非如此,私心與恐懼很容易將我們帶向詭辯,在人間築起偏見的圍牆,那時,上帝想不發笑也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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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摘自《分裂的天空》,原篇名為〈導讀:我愛過這個國家〉,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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