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慧宜

告別三月,南風漸起。

大高雄地區空氣終於開始轉好,細懸浮微粒嚴重的區域,逐漸北移。不過,這對時常戴口罩的我來說,其實也沒有多大差別。

一九九九年九二一大地震後第二個月,我找到一種職業———記者,可以同時養活自己的生理和心理。跑了十六年的新聞,來到二◯一五年,我遇到了採訪生涯中最慘淡的一年。這一年,我一共發了四百二十九條的每日即時新聞,跟商業台的記者比較起來,新聞產量很少。不過因為媒體環境惡劣,抄寫拷貝新聞滿天亂飛,我只能投入全身力氣,只求每一條新聞,都是親自採訪後才完成的作品。

每天發完新聞,就像結束一場大戰。無論墜樓的幼童是死了還是仍然在加護病房?被虐的流浪狗是少了條腿還是缺了張臉?被霸凌的青少年最終是轉學還是輟學?被亂倒廢棄物的農田,到底還要花多少時間由誰來恢復原貌?每個受訪者,在攝影機面前與我交換,再也無法重頭再來的某個人生片段。而我,剛完成的新聞還沒有播出,又得開始尋找下一個受傷的人。

今日事,今日畢,是即時新聞的特性。說是朝生暮死,或許更貼切。往往早上跑的新聞,到了下午,就沒有活著的必要。諷刺的是,下班回家,才是我活著的開始。日復一日皆如此。早上七點起,我是打卡記者,保持冷靜近乎冷血的工作專業;晚上七點,我回到農村變回自己,重新啟動活著該有的體溫。

南風漸起,白天的日子更長了。下班步出辦公大樓,抬頭遠望,深藍接近墨黑的天色,掛著一輪清晰的明月。幾朵月色下輪廓明顯的白雲緩緩飄過,心裡倒也真的浮起了一種空氣好像變好了的輕鬆感。

二◯一五年一整年,我穿梭在南方的城鄉之間。

1.水泥怪獸壓境

我的車上,五味雜陳。每天下班,我總習慣先打開右前方車門,把裝滿資料的大書包,一把放在乘客座。接著坐上駕駛座發動汽車、關上車門再轉開音響,繼續聽著孩子們早上還沒有聽完的客家童謠。

不一會兒,冷氣涼透全車,一股熱帶果香撲鼻而來,我突然想起,那是朱老大放在乘客座下方的木瓜。車行過了一個路口,我開始聞到來自後座紙箱裡鳳梨豆醬的甜味。老蘿蔔乾的味道最沉,但也因為最強烈而瀰漫鼻腔覆蓋所有味覺。這一刻,車子還沒有奔上國道十號,我似乎已經抵達地處高速公路末端的廣大農村。

二◯一五年,我的時空旅行,有如港都與山城之間的竊竊私語,兩地的氣味交換,在我體內不斷發酵。都市的氣味,是汽機車的廢氣,是熱褲少女的髮香,是一整排小吃攤長年累積的油耗味,最近幾年,還多了些騎樓下濃郁無比的陸客香水。而農村的味道,有檳榔花香、斗笠下的汗味、老房子舊木板的陳年灰塵,或在稻熱病好發的此時從白天殘存到入夜的農藥味。

對像我這樣每天同步在都市和農村生活的人來說,這些豐富的氣味,已經達到一種平衡狀態,沒有衝突,只有接納和理解。不過,也有一直無法和解的,那是越來越多在農村強出頭的水泥怪獸!

農村的傳統夥房,是以公廳為中心,後有化胎前為禾埕,左右各有一排廂房。再講究一點的,禾埕外還會有一道柵門或一塘池水。這種種空間配置,隱含著人與人的倫理關係和行為依據,同姓族人在夥房內共同生活、生產農作,也會一起祭拜祖先,甚至團結合作抵禦外侮。簡而言之,夥房有夥房的規範,不只同族之間彼此約束互相尊重,非同姓的鄰舍也會有生活上的基本默契。

舉例來說,鄰居農友之間,絕對不可能在他人家公廳往外延伸的空地上,耕種高莖作物或興建房子,因為這種作為,是一種「不把我放在眼裡的」傲慢,在地理風水的角度,這也會被解釋成「此舉易造成主家發生橫死、意外或破敗」的說法。以都市人的生活習慣來說明,那就是不會有人白目到把車子直接擋住他人的正門,或運來一堆廢石土堆放在鄰居的車庫前。

可是在美濃龍山街上,偏偏就有一棟豪宅,蓋得相當目中無人。屋主雖然沒有把房子興建在他人夥房公廳的正前方,可是卻在屋外,起了高度約一米三的圍牆,而圍牆的轉角,恰好大剌剌地對著某戶人家公廳的祖先牌位。

我問了幾位附近鄰居。一位伯姆反應很大,並用右手食指輕碰嘴唇,示意我小聲一點,「汝毋好去問个老人家喔!伊等嶄然痛苦,想到就痛腸!」(你不要去問那戶的老人家喔!他們很痛苦,想到就心痛!)

我小心再問:「好,知,抑毋過覺到奇怪,仰會有人恁仔起屋哇?」(好,我知道,不過我覺得奇怪,怎麼會有人這樣蓋房子呢?)

伯姆輕聲回答我:「个屋主,係花蓮台東个向人。就係外地人,樣會恁自私啊!」(那個屋主,是花蓮台東那邊的人。就是外地人,才會這麼自私啦!)

回家後,我把這樣的情況跟住在附近的嬸嬸說。她說的才直接:「个起圍牆个人,影響他人家个風水,會有報應喔!」(那個蓋圍牆的人,影響人家的風水,會有報應喔!)

我感嘆地說:「這恁多年,等美濃起恁多樓屋,全全係外地人起个。」(這麼多年以來,我們美濃興建了很多的樓房啊,幾乎都是外地人蓋的。)

指著朱家夥房附近幾處農舍豪宅的方向,嬸嬸又說:「唉呦!聽講都市項个人最好來美濃起屋,高雄市、台南市个向耶,公務人員退休个,也嶄然多,可能緬到等這跡仔水好空氣好咩!」(唉呦!聽說都市人最喜歡來美濃興建房舍,高雄市、台南市來的,公務人員退休的,也很多,可能認為我們這裡水好空氣好啊!)

「恁仔仰得結煞?」(這樣怎麼辦啊?)

嬸嬸雙手一攤,「就無結煞啊!就驚下二擺愛倒轉來種作个時節,田坵無辦法種了啊!」(毫無辦法啊!就怕以後要回頭耕種的時候,田地沒辦法繼續耕種了啊!)

我無言。看著自家夥房前的空地上,十幾隻雞咕咕叫著等主人餵食。一旁水溝裡,不斷冒出從水圳主幹道引入夥房的荖濃溪水。而朱老大在十幾年前種下的桑椹樹,正花枝招展地結出一顆顆青綠色的桑椹。

嬸嬸站在桑椹樹旁說:「這鹽酸仔樹打到恁結,差毋多又做得摘欸哩。講實在,人食無多,鳥仔好彩!」(這桑椹樹結實累累,差不多又快要可以採收了。說實在的,人吃的不多,都是讓鳥兒吃到甜頭。)

一聽她這麼說,突然之間,我心裡真的難過。

我對嬸嬸說:「叔姆,田坵種屋無種作物,下二擺等食麼个?等留到庄下也無效哇!無種作、無生產,就算有夥房也無辦法生活哇!」(嬸嬸,田裡種房子沒有種作物,以後我們吃什麼啊?我們留在鄉下也沒有用啊!沒有耕種、沒有生產,就算我們有夥房住也沒有辦法生活哇!)

嬸嬸只回我一句:「怕食毋到个時節咧,就看汝等這代人。」(我可能吃不了那麼老了,就看你們這一代人。)

2.田園夢吹奏地景哀歌

在國道十號通車前,美濃與高雄市勉強算是遠親,可是一九九九年國道十號通車後,自詡微笑之鄉又身為高雄大都會後花園的美濃,和高雄市瞬間變成近鄰。許多都市人,不只喜歡到美濃體驗農村生活,還千方百計想要住進美濃。

一年後,二◯◯◯年。當時的總統李登輝,在老農派立委的強大壓力下,推動「農業發展條例」修法,打破過去的嚴格管制,開放農地自由買賣,就算不是農民,只要擁有◯﹒二五公頃的農地,就可以興建免稅農舍。

交通與法令的加乘作用,讓潘朵拉的盒子,再也蓋不回去了!美濃成為台灣南部農地買賣的重心,第一波炒作的區域,就是離國道十號末端閘道最近,又有美濃鄉愁地景美濃山系為伴的福安地區。

第一次在田裡遇到外地人來看地,是二◯◯七年春天的事。當時一位資深仲介私下跟我說:「我手上福安的這塊地,已經轉三手了,第一手是一分地兩百多萬,現在一分地三百五十萬,一毛都不能少。」

仲介身邊站著一位姓楊的大老闆,來自高雄市,笑起來雙眼瞇瞇,跟人說話很親切。

我走向楊董問:「美濃吸引你的地方在哪裡?」

「我喜歡這裡山明水秀啊!」他客氣地回答。

我又問:「我聽人說,你之前不是買了一塊地蓋好房子了嗎?怎麼還想買?」

他笑著說:「這塊地我剛簽約,買了!等一下我朋友也要來看,他從高雄來看地,我自己也有做土地買賣啦,最近行情很好啦!」

二◯一五年三月底,我忍不住回到那塊農地附近晃晃,看到了農地上美輪美奐約莫八成新的亮眼豪宅。車子還沒有停妥,恰巧遇到屋主開門出來。

我問:「阿姨,出來倒垃圾喔!」

「是啊,倒垃圾。有什麼事嗎?」穿著輕便的婦女,口音一聽就是福佬人,笑得有點尷尬。

「沒有啦!這裡以前的地主姓楊,大家都叫他楊董,妳認識他嗎?」

「我不認識楊董。」

「美濃環境很好喔!你們是外地人嗎?」

她面有難色地說:「我們是退休老師,覺得美濃不錯,來買這裡的房子。」

「美濃真的很好。不過,現在是稻熱病的時期,很多農民會噴農藥,你們要注意安全喔!」我試著多聊一些,想聽聽她的看法。

她一聽我這樣提醒,口氣激動起來,「是啊!好嚴重喔!我們現在都不敢開窗戶了,好臭,很怕會中毒。」

我安慰她說:「不會啦,是不會急性中毒,只是怕說,長期累積對身體不好。」

話匣子一開,婦人開始抱怨。「本來是想來鄉下過田園生活,我跟我先生才會拿出退休金來買這個房子,我們前幾個月才剛搬進來。可是,最近窗戶一打開來,就都是農藥味,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阿姨,當初賣妳房子的人,是仲介還是前屋主啊?」

「仲介啊!」

「那仲介沒有跟你們解釋住在鄉下要注意的事情?」

「沒有啊!仲介還不只一個人。他們來了一堆人,一直說鄉下多好多好,還說哪一天不想住了,要賣的話,土地和農舍都會上漲。所以就算要搬走,也絕對不會賠錢。」

我安慰她說:「沒關係啦!我們鄉下人很好,多跟鄰居來往,大家會有照應。」

聽到這個她更激動了。

「哎呀!我平常不是講國語就是講台語,根本聽不懂客家話啊!這邊的人,一開口講得好快,我們聽都聽不懂,鴨仔聽雷,甲害!」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不會啦,有什麼好吃的東西,拿出來一起分享,幾次以後,比手畫腳也可以溝通啦!」

婦人的眼神一沉,感嘆地說:「真的沒辦法,還以為鄉下空氣會比較好,沒想到會這樣。還有這邊,草長得好恐怖,只要一下雨,馬上長出來。有時候我回高雄找我女兒,一星期後回來,整個院子都是草,怎麼除都除不掉。有時候,我們真的很想全部鋪上水泥。」

「阿姨,鄉下跟都市不一樣,你們要慢慢適應啦。反正除草當運動,可以健身也可以美化環境啊,可是如果鋪上水泥,就好像又住回都市了。」

「那個鄉下的婦女喔,很厲害,都已經老到彎腰駝背了,還很會工作,不怕曬、不怕草,可是我才做一個早上,就沒力氣煮中飯。全身痠痛受不了!」

跟婦人道別後,我心裡浮出更多問號。

田園夢在慾望與土地上翻騰,在付錢入住後一夕乍醒。這些年以來,買賣農地的遊戲、搶蓋農舍的風氣,到底成就了誰?農民失去依靠、屋主美夢幻滅,每個仲介手上好幾套的農地農舍,一手、兩手、好幾手的賣來賣去,到最後沒有人是贏家,土地,是最大的輸家。

農村小詞典
【公廳】客家夥房中間的正廳,也是族人放置祖先牌位之處。
【化胎】指傳統客家建築正廳後方以土填高的半月形土堆,在風水上有做為「靠山」的安穩象徵。
【瘋欉】受到病毒感染的農作物,會出現葉片捲曲縮小、黃化枯萎等現象,嚴重的還會生長遲緩、停頓或死亡,農友以擬人化的方式稱之為「瘋欉」。

※ 本文摘自《農村,你好嗎?》,原篇名為〈清明 豪宅瘋欉〉,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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