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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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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蔡宜容

我常常過了中午就抓幾塊油餅揣在懷裡,隨便挑一本爹的破爛冊子,穿過市場後頭那片松林,沿著山路走到臥牛坡。坡上有一座巨石,約一個人高,寬度嘛,我可以躺在上頭翻兩圈還不怕滾落地;據說是女媧娘娘補天遺留下來的天石。我三兩下爬上去,掏出油餅,攤開冊子,倒勾著腿趴在石面,悠閒地邊吃邊讀起來。

第一頁是〈東坡羹頌〉。

是菜譜嗎?難道我拿錯了?娘平時煮飯都是大鍋混炒,哪有這麼講究?我按下心中疑問,先往下讀,越讀越覺得稀奇,蘇東坡不但會做詩,還能下廚呢。

顯然,這道羹是他的拿手菜,「不用魚肉五味,有自然之甘」,幾乎任何蔬菜都適用;白菜、大頭菜、蘿蔔、荸薺,還有茄子……茄子!噁不噁心!蘿蔔還不錯,我想起茄子軟爛的口感,渾身不舒服,皺起眉往下看。

菜要先洗過,而且得「揉洗數過,去辛苦汁」,鍋緣要塗「生油少許」,一碗水煮沸了再丟入菜實,加點生薑片。

就這樣?

一堆菜葉能有魚肉香甜?我還真不信。

最後他還說這道菜羹有「天真味」。看來寫文章的人都愛騙人,「天真味」是啥?爛茄子糊白菜?油嫩嫩雞腿才是真美味。我狠狠咬了一口油餅。

下一頁是〈豬肉頌〉。

哈!是不是?沒有肉誰受得了。看來寫文章的人也不是老愛騙人。

蘇東坡這道菜連我也能做。

「淨洗鍋,少著水」,小火燜煮,「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時他最美。」我看著都想流口水,他老兄還「早晨起來打兩碗」。讀到這裡,我又狠狠咬了一口油餅,滿口酥皮,咿咿唔唔自言自語說著:

「這個蘇東坡,一早起來大吃豬肉,肥滋滋的,也太補了吧。」

「關你什麼事?所以才接著說『飽得自家君莫管』啊。」一個渾厚的聲音從石頭底下傳出來。

我忽地坐起身子,爬到石邊探頭往下看,只見一顆腦袋,白花花的頭髮梳成一個道士髻,露出靛藍髮帶。那個人緩緩轉過身子,抬起頭望著我,似笑非笑。他又瘦又高,鬍鬚長到前胸口,不像頭髮全白了,而是灰黑夾雜,蓬亂張揚。山上挺涼的,他卻只穿一件交領寬袖青布長棉袍,鬆垮垮掛在身上,手上握著一柄乳白色的如意,不時朝後頸搔癢。老人家總有七十了吧,木瓜似的長臉上卻不見太多皺紋,氣色挺紅潤,細細的瞇縫眼透著精神,薄薄的嘴脣微微往上翹。

「才不是想管,是羨慕。我每天早上不是喝粥就是啃孫好手的隔夜饅頭,」說著,我狠狠咬一口油餅,「再不然就是賣剩的油餅。」

也不知哪來的一股委屈,我忍不住站起來對著山谷大喊:「我也想一早起來吃兩碗豬肉啊!」

山谷裡傳來「肉——肉——啊——啊」的回聲,我自己聽了都好笑,站在石頭下的老先生更是哇哈哈笑得可開心了。

「小哥,你的油餅好像很好吃,分爺爺嚐嚐。」

「好啊。」我抓起一塊,準備往下跳。

「不忙,我上來。」老先生說完,將如意往後衣領一插,撩起長袍,三兩下就爬上石面。

我簡直傻眼。脫口就問:「老爺爺多大年紀?」

他拔出如意猛搔後腦勺,「七十九。」

我吞了吞口水,張老兒才六十歲,看起來倒像他爹。

我突然有點害怕。

娘常要我別老往山上跑,她說山裡精怪多,招惹上了可不是鬧著玩。

老先生伸手取走油餅,彷彿看透我的心思,「放心,是人非鬼。你瞧,我的手可暖和了。」

他另一隻手背貼向我的臉頰。

怪怪,暖呼呼的,好舒服。

應該不是樹精石怪之類的。而且,他的眼神好溫和。爹常說看人要看眼睛,正念邪念都藏不住。

誰知道「正念邪念」長什麼模樣?總之,老先生不叫人討厭就是了。

「嗯,餅皮夠酥。你爹手藝不錯。」老先生吃得鬍子上沾滿餅屑。「小哥姓什麼,叫什麼?」

「我們蔡家油餅鋪已經開了三代,做出口碑啦。碩人,我是碩人。老爺爺怎麼稱呼?」

「我姓黃,你叫我大癡爺爺吧。」

「大吃?」我見他三五口解決油餅的架勢,怪不得……

「小哥想錯了。不是吃餅的吃。」老先生再度看穿我的心思。

還有哪個吃?「癡傻的癡?癡狂的癡?癡心的癡?」

「是啊,就是帶著病殼的,那個癡。」老先生就地坐下,淡淡地說。

這個名字倒有趣,就是不知道老爺爺「癡」些什麼?總不會是油餅吧?

我胡亂想著,這才注意他身上側背一只藍布包,仔細看,上頭有好幾塊深淺墨漬。只見他將布包取下,探手掏出紙墨筆硯,一只手掌大小羊皮囊,最後是一塊粗陶筆洗,周緣磕破了三個角。

老爺爺一瞬不瞬望著右側一株高大的松樹,摸摸鬍子抓抓癢,不一會兒居然平躺下來,舉起雙臂,張開左右兩手的大姆指和食指,在空中圍出或長或方的形狀,透過這些「格子」往上瞧。

我越看越稀奇,索性也挨著躺下,學起老爺爺的手勢比畫起來。

山峰上的雲被風吹得緩緩飄動,雖然日頭不曬,天空還是亮得扎眼。

然後奇妙的事發生了。透過四隻指頭圍起的框架,我看見松樹頂端的枝幹拉撐了似的往上衝,不知道有多想搆著天邊;我喃喃說道:「再使點勁吧。再使點勁,說不定就成了。」

大癡爺爺側過臉朝我一笑,「你也這麼想啊?」

說完,他坐起身,打開皮囊先灌了一口,然後朝筆洗裡倒了點水。

等等,不是水。

我聞到一股酒氣,忍不住挑起眉毛,瞪大眼睛。

大癡爺爺嘻嘻一笑。拿起墨條沾酒,在硯臺上磨了幾回。跟著攤開紙張,以酒墨潤筆,畫起松樹。

我不敢吵他。悄悄跟著坐直了,靜靜地看。

老爺爺隨手勾幾下,剛才松樹頂端的枝幹瞬間移到紙面。

我支起脖子往上瞪,再低下頭看畫,揉揉眼睛,挨近一點再細瞧……怎麼會這樣?

他下筆那麼「鬆」,我是說,他握筆的樣子那麼隨意,恐怕我捏根指頭就能一把抽掉。但是,紙上的松樹枝幹拉撐了似的往上衝,不知道有多想搆著天邊……怎麼會這樣?

我還以為,要畫出與天爭高的拚勁,好歹得使出我爹揉麵的力氣吧?

老爺爺將筆浸入筆洗,摁了摁,取出後往身上袍子再壓了幾下;不一會兒,遠方的山,樹端的雲,還有追著雲跑的風,一一浮現。

老爺爺畫夠了,擱下筆,拍拍肚子,又灌了口酒。

我忍不住拍起手來,「好厲害,大癡爺爺好厲害。」

大癡爺爺拍拍我腦袋,「唬唬小孩,算什麼本事?」

我拿起那張畫,左看右看。只一隻筆,一條墨,幾滴酒;非黑即白,怎麼看起來有好多顏色?

「為什麼隨身帶著這些東西?你喜歡畫畫對不對?」

大癡爺爺點點頭,「我喜歡畫畫,喜歡到處亂逛,隨身帶著紙筆,見到怪樹奇枝,好看的江山風水,隨手寫下來。不一定什麼時候,心情來了,抽出幾張,看著看著,就能畫出一番景致。」

說著,他開始收拾畫具。說是收拾,其實就是一股腦兒往布袋裡塞,也不管殘酒殘墨什麼的。他接下我遞過去的畫紙,抖了抖,確定墨跡乾了,隨便折了幾折,就往懷裡揣。

看來,老先生不怎麼注重收拾整理。很難想像他堆放「隨手寫下來」的地方會是什麼模樣。

「喔。如果那些畫紙弄混了怎麼辦?比方說,你翻啊翻,翻出今天臥牛坡的老樹,跟別處的江山風水混在一塊了,怎麼辦?」

「不怎麼辦。順著畫啊。都是我走過的地方,我的回憶,我愛怎麼夾纏就怎麼夾纏。東山的雲配西山的雨,碩人的油餅配大癡的酒;我開心就好。碩人開不開心?」

我點點頭。

大癡爺爺不像老人。

當然啦,他看來就是位老人家,儘管模樣比張老兒年輕,還能爬巨石,畢竟……就是位老人家。但是,他說話的樣子,小眼睛閃著光,帶著某種不在乎的神情,卻又跟市場裡那些無賴撒野的模樣大大不同;大癡爺爺不像老人。

不知怎麼,我想到剛才那篇〈東坡羹頌〉。脫口就問:「大癡爺爺,什麼是『天真味』?」

※ 本文摘自《癡人》,原篇名為〈端午初過,荒山遇大癡〉,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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