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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客

犁客

每天半夜走進文字荒田耕作的莫名其妙生物,雜食亂栽,還沒種出一顆果實,已經犁整下畦荒地。

文/犁客

「那時和朋友喝酒時情緒會突然爆發,失控痛哭,把朋友嚇一跳;」新井一二三說,「所以我意識到:再不處理這個狀況,我連日常生活都會受影響。」

雖然新井一二三說得輕描淡寫,但不難想像她當時煎熬的心情。

1991年,新井一二三在加拿大,一面唸政治和新聞,一面當記者。心裡的情緒問題一直困擾著她,她求助學校裡的心理諮商人員,對方告訴她:這種狀況回日本就可以改善──對新井一二三而言,這當然不是合適 的解決方法,因為她遠赴加拿大的原因之一,就是想要離開日本。

新井一二三在東京出生,1984年拿到獎學金到中國留學,畢業後回到日本,到朝日新聞當記者;過了一陣子,總公司把她派到仙台的分社受訓。「當時女性記者很少,大概只有1%,我又是從總公司派來的,分社同事看我的眼光,有雙重矛盾。」新井一二三描述,「例如公司裡有沙發,我可以坐,但不能像男同事那樣躺下休息;公司裡讓男同事小憩的簡單臥室,我也不能靠近。我希望受訓之後可以被外派到北京當特派記者,但主管告訴我,他『絕對』不會派女性去當中國特派員。」

種種壓力讓新井一二三的身體出了狀況,醫生告訴她,出國轉換環境會有幫助。她想起留學時認識的加拿大朋友,決定要去多倫多。「我覺得在工作上受挫,在家裡也是。」新井一二三道,「職場和家庭,都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女兒懷孕,總該關心一下吧?

新井一二三無法待在家裡的原因,主要來自母親。

「我出生的時候,日本社會正從二戰之後慢慢復原,」新井一二三解釋,「父母親本來還與祖父母住在一起,但到我懂事的時候,我們家搬出來,已經成為現代的小家庭模式。父親外出工作,母親不用再應付公婆,成為和子女接觸時間最長的人,而且握有家中最大的權力。」

新井一二三的母親很明顯地重男輕女,對許多物事的看法也因此偏狹扭曲。「也因為重男輕女,所以媽媽不會對我的哥哥說那些惡毒的話,只會告訴我。」新井一二三說,「後來想想,我就像是媽媽的情緒垃圾桶,問題是我當時的年紀並無法理解。」

重男輕女,對子女有很強的控制欲,但又刻意忽略女兒的需求,完全自我中心──母親的這種情況,一直沒有改變。「從我懷孕到生產,媽媽只和我講過兩次電話:一次是我通知她懷孕的消息,她說『是懷孕?不是生病?』,另一次是生產之前,她來電告訴我『不要叫我去幫忙,我很忙。』」新井一二三道,「我在海外唸書工作時,寫信給她,她從不回信,回日本結婚後沒什麼聯絡,我也可以理解;但女兒懷孕,總該關心一下吧?

新井一二三原來一直期盼有機會與母親建立平等的對話關係,但在那個候,她意識到母親不願與她同甘、也不肯與她共苦,根本不可能出現重建對話的契機,這個渴望,於是也逐漸冷卻。

在成長過程中支撐新井一二三、甚至拯救她的,就是閱讀與寫作。

閱讀會讓我們知道我們並不孤單

「小時候家裡是沒有『書架』這種東西的,但我拿到各種書都會很開心地讀,後來爸爸就去舊書店買了一套書給我。」新井一二三回憶,「他從舊書店買的書當然不是小女孩想要的書,但爸爸無法分辨。我後來才發現,爸爸對於自己沒唸大學是自卑的──大學同學曾經告訴我,我爸爸對他一直使用敬語,沒有直接叫過他的名字。」

新井一二三喜歡閱讀,原初並不是為了擺脫文化上的自卑感,而是她發現書裡有另一個世界。「那時我特別喜歡像《海蒂》那種孤女的故事,」新井一二三道,「每個孩子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唯一一個面對那些問題的人,而閱讀會讓我們知道我們並不孤單。」

《海蒂》曾被改編成日本動畫影集,講述孤女海蒂在阿爾卑斯山上與爺爺一起生活的故事,台灣當年譯為《小天使》,女主角海蒂改名為「小蓮」。「這些故事讓我對於學習外語、旅行及海外生活充滿美好想像,也開始發現閱讀和寫作可以讓我暫時脫離現實生活。」新井一二三微笑,「因為從小學一年級開始,老師就鼓勵我寫閱讀心得,我藉由閱讀和寫作開始與老師對話。這個思想空間雖然看不到,但很真實;現在想想,老師其實是我的第一個編輯。」

將肚子裡的情緒轉變成腦袋裡的思考

新井一二三與編輯的確很有緣分。她在日本時就認識了來自香港的編輯,到中國留學時就開始在香港雜誌《九十年代》寫專欄;1994年離開加拿大移居香港,成為《亞洲週刊》中文特派員,因為採訪的關係認識了丈夫,也結識了台灣的編輯楊澤。結婚後回到日本,生完第一胎的三週後,就接到楊澤的電話,邀她撰寫專欄〈三少四壯集〉;而剛寫了三篇,台灣大田出版社總編莊培園就打電話給她,討論要將專欄集結出書。

這些專欄,新井一二三都直接以中文書寫。「無論中文英文,都是我長大後才學的,不是從小耳濡目染;所以用外文書寫,有助於將我肚子裡的情緒轉變成腦袋裡的思考,變得比較容易控制,也比較客觀。」新井一二三解釋,「我在香港的專欄寫的是每天對生活環境的專察,但開始寫〈三少四壯集〉時我剛生產,又已經多年沒住在日本,加上那是《人間副刊》的專欄,所以我想寫比較有文學味道的散文,就決定先寫小時候的事。」

新井一二三從對自己影響很深的姥姥寫起,發現經過語言的轉化,自己充滿主觀情緒的經歷就成了可以客觀描述的故事。「我於是明白,用外語寫作及透過閱讀培養的獨立思考能力,可以處理一直困擾我的問題。」

獨立思考,讓家裡的黑羊擁有更大的世界

從在台灣出版第一本書開始,新井一二三就說過,總有一日會書寫對自己影響最深的核心;三十年來,也一直有讀者提醒:她還沒寫這個重要的主題。

「我覺得我需要積累更多的經驗,也需要更大的篇幅;」新井一二三說,「這些事情沒法子濃縮在專欄當中。」

近幾年日本開始出現「毒母文學」,多是作家在母親辭世之後,才將過往來自母親的壓力以書寫的方式表達出來,「情緒勒索」之類議題,也在東方社會開始受到重視,新井一二三覺得,自己正視這個主題的時候到了。

《媽媽是皇后的毒蘋果》記述了新井一二三與母親的互動,也展現了閱讀與寫作的救贖。「我的媽媽八十歲了,但她的控制欲讓除了我之外的孩子都受到很大的影響,一直沒有離開東京。哥哥現在六十歲,仍然每天回去吃媽媽準備的晚餐,然後抱怨媽媽;妹妹則一直覺得不受媽媽關愛,所以會一直設法找媽媽一起去旅行購物。」新井一二三說,「我就像是家裡的『黑羊』,媽媽和我疏離,兄弟姊妹也無法理解我為什麼不認同媽媽。」

幸好,黑羊並沒有因而受困在家庭環境裡。「因為閱讀提供了出口,也讓我學習獨立思考,」新井一二三說,「所以世界反而變大了,我也變成比較健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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