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倫.羅素;譯╱羅亞琪

增加幾千大卡的熱量後,我們帶著圓滾滾的肚子離開麵包店去和居留仲介碰面。她是一名身材苗條的女子,染成金黃色的頭髮綁成典型的北歐丸子頭,身穿黑色皮夾克、外搭厚重的鵝絨上衣,以及一件看起來很容易著火的長褲。她安排了幾個會面,讓我們看看丹麥的房子。

我們欣喜地發現,這些房子全都很相似,有著白色的牆面、漂白過的木地板、完善的地下暖氣,而且全都不見一絲凌亂。此外,這些房子的室內全都很熱。看樣子,日德蘭半島的居民很喜歡在家中單穿一件T恤四處走動,即使在一月也一樣。每次跨過一道門檻,我們就要脫掉圍巾和冬季大衣,一邊流汗、一邊適應冰天雪地的戶外和熱帶室內之間的溫差。過去五年以來,我們所住的愛德華式聯排公寓的保溫效果很差,加上從小到大父母總告訴我:「如果會冷,就再套一件毛衣,套到手臂碰不到身子為止。」因此,這種奢侈的中央暖氣設備對我來說,簡直就是過分鋪張。

「太……熱……了……」參觀第二棟房子時,我一邊脫衣服,一邊隔著美麗諾羊毛含糊不清地說。

「對啊,為什麼呀?」樂高人扯了扯衣領,釋出一些熱空氣,擦掉眼鏡上的霧氣。

我想,丹麥人長久以來都擁有超溫暖的房子,是不是因為氣候太冷的關係。氣候越冷的地方,人們對抗寒冷的準備似乎就越周全。或許,英國溫和潮濕的冬天,意味著我們在這方面的發展向來比較落後。我把這個理論說給樂高人聽,但居留仲介無意間聽到,打斷了我們的對話。

她告訴我們:「丹麥的中央暖氣系統很出名。我們的門窗品質都很優良,」她各指了門和窗,唯恐我們沒聽懂。「隔熱效果非常好。英國有『通風裝置』,」聽她的口氣,似乎對通風裝置的概念不屑一顧。「丹麥人是絕對不可能忍受這種東西的。」她接著解釋,丹麥有一種精良的區域供熱系統,經由燃燒廢棄物、風力和中央太陽能供熱系統所產生的熱氣,加熱該地區幾乎每一間房子的松木地板。根據她的說法:「這麼做的效能很高,也不需要關掉暖氣!」我不確定這是不是能源消耗的一種永續做法,但我很佩服她懂這麼多。

另外,我們參觀的每一棟熱呼呼的房子都非常整潔、帶著極簡風格,卻又充滿設計師的格調。其中一位驕傲的房東誇耀自己的房子有著一塵不染的工作檯,以及具有禪風氛圍的整齊居家環境。她打開廚房的抽屜,炫耀其緩衝機制。我還發現她的廚具就和屋內其他事物一樣,帶有無懈可擊的秩序。

「這太不正常了!」移動到下一個房間時,我對樂高人嘶聲說道。在我們英國的廚房,開櫥櫃的同時必須用空出來的手擋住臉,以防有東西跳出來;裝錯的抽屜堆滿樂扣盒,誰有膽子打開,就要面對被抽屜砸中的危險。但在這裡,所有的房子都是井然有序、乾淨無瑕。我問了仲介:「這些人是房東,沒錯吧?他們沒有什麼動機必須在訪客來之前進行大掃除吧?」她看起來一臉困惑。

「訪客來之前大掃除?英國人都這樣?」她露出批判的表情。「丹麥人無時無刻都努力讓自己的家維持整潔的樣貌。」我忍不住想向她表明,我們英國人也努力做到這點,又不是說我們會為了好玩而在牆上抹大便。樂高人感受到我的怒火,把手輕輕放在我的手臂,要我別開戰。她還告訴我們,丹麥人習慣在進屋時脫鞋,把鞋子整齊地擺在門邊的鞋架。「這樣一來,就不會把任何塵土或室外的髒汙帶進屋內。」她這麼告訴樂高人,顯然放棄和他那邋遢的妻子溝通。

我們很快就明白,乾淨和丹麥文化幾乎是畫上等號,光滑、俐落、容易擦拭乾淨的設計隨處可見:水箱隱藏在假牆壁內的半空懸掛式馬桶;嵌入式的衣櫃;以及看起來屬於畫廊裝潢的燈飾。缺點是,沒有浴缸。帶著批判神情的仲介告訴我們,丹麥人在十年前拆除了浴缸設備,把浴室改裝成較為現代的樣貌。她說:「而且淋浴比較衛生。」這是我執行快樂調查計畫時經歷的一大挫折。沒有辦法泡澡,怎麼有人能夠快樂?而且還是全國皆然?樂高人理解我的痛苦,於是向我保證,我們隨時可以上網找《唐頓莊園》裡的那種獨立式浴缸,並將這樣東西列入他那不斷增加的丹麥新家必備用品清單。

靠近海邊的家

替丹麥最著名的室內設計雜誌《更好的生活》(Bo Bedre)工作的夏洛特.朗霍特(Charlotte Ravnholt),建議我們保持簡單的風格。她說:「要呈現丹麥的風格,不用一開始就瘋狂購買一大堆東西。比較常見的做法是,先買幾樣必要的物品,再拿現有的搭配組合。」這讓我很受鼓舞。那麼我們首先需要什麼?

「丹麥人的家使用很多自然的素材,像是木頭和皮革。另外,我們喜歡使用很多燈具。在世界上大部分的地方,燈具通常都位於房間中央,但在丹麥,我們會纏繞燈具、擺在特定的位置,創造出一處光源,成為 hygge 的地點,或是讓人感到舒適的地方。懸吊燈飾、落地燈飾、桌燈,這些也都需要好好想想。」

我把這些全都記在便利貼上。樂高人伸長了脖子想聽對話,並把身子挪近。我不得不拍他一下,要他別靠這麼近,然後寫下:「她說我們只需要買幾樣必要的物品就好了!」我放下筆,全神貫注聽夏洛特說話。再次看向便利貼時,我發現樂高人在我寫的那段話旁邊加了一個「w1」後氣呼呼地走掉,打算尋找其他方式,把還沒入口袋的錢拿來花在並非真正需要的事物上,用在根本不屬於我們的房子裡。

我向夏洛特詢問hygge的事情,她告訴我,丹麥人通常會在家裡的沙發上放披巾或毯子,還有很多的靠墊,增添額外的舒適感。她告訴我:「丹麥人甚至有冬夏不同的靠墊。靠墊在丹麥是一塊很大的市場——手頭緊、買不了新家具時,丹麥人會花五百丹麥克朗(約新台幣兩千兩百元)買一條很棒的靠墊,使房間煥然一新。」花五百丹麥克朗在一個靠墊上?在我看來,這還是花了很多錢呀!我心想,不知道這個一切都很時尚的國家,是否會認為我太吝嗇了。

我問:「所以,丹麥人一般都會花很多錢在打造自己的居家氛圍嗎?」

夏洛特說:「我認為,我們確實是把金錢優先花在設計上。金融危機之前的數字顯示,我們是全世界每人平均花最多錢在家具上的國家。此外,丹麥人真的很重視好的設計、工藝與品質。我們會想買可以用很多年的東西,然後傳給我們的子女。」她提了幾個在丹麥設計領域響叮噹的人物,如阿納.雅各布森、芬恩.尤爾和保羅.漢寧森。這些名字我在和安─路易斯通話時略有耳聞,也在樂高人的煽情裝潢雜誌看過。此時的我還不會識別這些大師的作品,也沒辦法在一組燈具中認出保羅.漢寧森的設計,但夏洛特告訴我,大部分的丹麥人都認識自家的設計師。

她說:「每一個丹麥人都知道阿納.雅各布森和他的作品,不光只是設計迷。」設計是丹麥國家意識的一部分,這也難怪我們參觀過的丹麥房子,全都像從報紙的生活風格副刊直接複製貼上的。我得知保羅.漢寧森的燈具在這裡相當受歡迎,因此百分之五十的丹麥人家中「至少」擁有一件。夏洛特說:「人們覺得支持丹麥品牌是件很好的事,他們喜歡買本土手工製造的產品。我們頌揚丹麥設計,也對此很自豪。所以,是的,我們的確花不少錢在這上頭。一九六○年代以來,越來越多丹麥人擁有自己的家,男女都出現在職場上,因此我們開始有能力花更多錢購買家具和設計產品。」

我的第一個失禮行為

我所做出第一個讓丹麥人覺得失禮的行為,是把紙類丟錯回收桶。兩位留著鬍子的男子為了此事,在某個星期一的早上八點來按我家門鈴,讓我首次與鄰居有了互動。那時的我還沒換衣服,甚至連咖啡機也還沒打開。也就是說,我還沒準備見客。但兩位鬍子先生堅持不走,不斷地按門鈴。住在四面都是玻璃、無處可躲的我,最後只得應門。兩位紳士窩在厚重的外套裡,手裡拿著風格極不北歐的玻璃牛奶瓶,開始用丹麥語說話。我趕緊向他們解釋,我還沒學會這優雅的語言。終於,他們的態度緩和了一些。

鬍子先生一號結結巴巴地用英語告訴我,「鄰居們」(複數)發現回收桶比平常還滿,於是翻了一下,找到了罪魁禍首。鬍子先生二號把證據舉高:是一張沾有茶汁的水電帳單,收件人寫的是樂高人的名字。鄰居翻我們的回收桶(後來發現,那其實是他們的垃圾桶),真讓我感到詭異無比。但我還是很有禮貌地問他們,應該要把廢紙丟在哪裡。他們指著一個和我所用的那個一模一樣的回收桶,就位於前者的左邊一、兩公尺處。

羞愧的我答應他們下次會改進,免費獲得了一堂垃圾分類的課程。原來,丹麥人非常重視資源回收——令人讚賞。近九成的包裝都會回收處理,紙類、罐頭、瓶子、食物和有機廢物,皆有各自的回收桶。此時的我尚未精通哪種廢物該丟哪裡的這門藝術,但我倒是知道,當地超市那些外表看不出容量很大的小亭子是專門回收瓶子的。某天下午,我們丟了一個瓶子進去,內心沒有抱太大希望。結果,小亭子開始進行特殊的雷射燈光秀,使我們驚奇不已。原來,這部神奇的機器是在掃描瓶子,算出其再利用的價值,接著吐出相當於一丹麥克朗的禮券,讓我們下次購物時使用。我興奮得不得了。

※ 本文摘自《HYGGE!丹麥一年:我的快樂調查報告》,原篇名為〈一月 啟程〉,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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