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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讀台北人(作者筆名)的長篇小說《台北故事》,速度超乎想像的快。一方面故事以一定的節奏持續推進,敘事俐落,不拖沓,一方面內容有股推力,像章回小說或連續劇,欲知後事,下回分曉,會讓人想追看下去。但其吸引力並非來自懸疑詭譎或峰迴路轉的情節,它的故事,尋常可見,但作者太會說故事了,一路牽引著你的情緒,掉落小說的漩渦之中。

台北故事》一書有三感:畫面感,節奏感,空間感

閱讀後上網蒐尋到作者訪談,知道她的寫作習慣,是腦子先有畫面,才開始動筆。更明確的說,音樂、畫面在先,文字在後。影像感與音樂感帶來動感。動,沖淡了其實一直存在的傷感,不在悲鬱中打轉。

這部同志小說也以愛情為主調,但不像多數言情小說以情感生活為世界重心,把感情當作生命全部。即使小說人物悲觀到認為人生不值一活,卡住的未必是情關。小說敘述,主角之一,程瀚青,一直擔心身為同性戀者一事曝光後,家庭或將分崩離析,但世事風雲難測,竟然母親被倒會,後來又遭飆車族搶劫、拖行而猝逝,父親因此中風。「那時我才知道電視劇裡,那些健全家庭一夕之間家破人亡的橋段在現實中原來真有可能發生,不用等到他們發現我是同性戀的那天了。」

這一段文字並未運用很用力的藝文修辭,即已表現出家庭破敗之痛,以及性別議題之糾結。生活本身便往往讓人深感艱難無力。「面對生活,我們誰都不能怎麼樣。」

這一句「誰都不能怎麼樣」,是一種無可奈何的狀態。

程瀚青是有恨的人,曾經恨爸,恨媽,恨自己,恨害死媽媽的倒會婦人與飆車仔。有時候恨意促使人奮發,化為力量,無論正向負向,但作者形容程瀚青這股恨,到最後變成一盤散沙,卻未能隨風飄散。散不掉,生活變得空空的,生活像做了噩夢,夢裡卻什麼都沒有。

空洞,茫然,混亂,無奈,性成為情緒出口。作者台北人寫出同志族群「通過性愛自我放逐」的過程,寫出「痛比愛容易」,痛感大過快感的感覺,寫出「像我們這種人,談真感情往往才是傷人的開始」這類無可奈何卻極為真實的性/愛觀點。

或許是題材與表現手法的緣故,讀《台北故事》,腦子不時浮現張作驥電影《醉.生夢死》、白先勇小說《孽子》的情境,以及王家衛《春光乍洩》的某種氛圍。兩位年輕的主角,程瀚青、高鎮東,他們在茫然前途中尋找前進的方向,在混亂的生命中尋找安定的力量。他們不斷調整腳步,雖然經常踉蹌;他們勇敢的與這世界衝撞,又嘗試和解。

作者長於心理刻畫,能深入人物內在,而不止於敘說故事表相,這是《台北故事》寫作最成功的地方。這部分有賴兩位主角分別以獨白形式自剖。他們都有自知之明,有時不明白事情怎會這樣那樣,但對自己的某些狀態、個性,大致明瞭。這些心理藉其自述表現,且雙主角各以第一人稱交互敘述,因此並未因使用第一人稱敘述而出現死角。

台北故事》主述者之一與《孽子》主角同樣暱稱阿青,然而二者身世背景相差甚遠。有些論者直指《孽子》實非同志文學,小說扣合著國族、家族寓言,《台北故事》不涉此議,故事無關家族,最多只是個小家庭,與國族更沾不上邊。程瀚青在家庭變故之前,一家和樂,高鎮東成長所受家庭影響更不明顯(對其身家,小說幾無交代),從街頭混混幹到酒店經理,江湖所占比重遠遠大於家庭。《台北故事》的人物關係,不論何種感情模式,已無省籍界限(不像《孽子》,相互來往、相濡以沫的一群同志幾以外省族群為主),敘事時間則以二十世紀末台北為背景,是世紀末的華麗中一群生命正燦爛的男男女女串起來的故事。

雖以《台北故事》為書名,明確點出地標,但裡頭什麼故事,不讀不明白。小說開頭敘述主角兩人共遊泰國,看到肉慾橫流,街頭無忌,大嘆泰國是「同性戀的天堂」,感覺「在這樣魔性的氛圍中,身心皆在躁動」。相對於曼谷,人在台北「每天還是活在見光死的恐懼裡」。儘管如此,在五光十色的現代台北,一樣充滿魔性的氛圍,躁動隨時發生。《台北故事》對這分躁動,以及躁動所帶來的衝撞、傷痕,處理得相當好。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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