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芭娜.阿拉貝得

如果你沒有遇過戰爭,那你可能以為炸彈只有一種。其實炸彈有好多好多種。我學東西學得很快,所以很快就知道炸彈的種類。有一種分辨的方法是聽炸彈的聲音。

有一種炸彈聲音很尖,會像口哨一樣尖叫好久,最後是很大聲的轟隆隆。

另外一種聽起來像汽車引擎,哼嗚、哼嗚,然後再轟的一聲。

還有一種是叭、叭、叭直到降落。這個叫做集束炸彈,是一個大炸彈裡面有好多好多個小炸彈。炸彈一爆炸,尖尖的碎片會飛得到處都是。

也有一種炸彈很安靜,幾乎沒有聲音,爆炸完以後,天空會變成亮亮的黃色。這是因為炸彈裡面有一種叫做「磷」的東西。有一天我起床,因為已經是早上了,所以我去叫媽咪起床,可是媽咪說現在還是半夜。我說我都看見陽光照進窗戶,外面出太陽了。結果我弄錯了,那是磷光,不是陽光。

氯彈是最可怕的。游泳池要放氯,水才會乾淨。我去游泳都沒感覺。後來才知道氯氣會把眼睛刺得好痛,明明沒有哭,卻一直流眼淚。

我們都知道聽見轟炸該怎麼做。炸彈要是離我們很遠,就跑到家裡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媽咪以前都把舊衣服還有清掃的工具放在這裡。炸彈要是離我們很近,就跑到地下室去,至少也要跑去一樓威珊叔叔的家。

就算晚餐吃到一半,一聽到飛機隆隆響,我們也會站起來,扔下還沒吃完的東西,跑下兩層樓,到這棟樓的地下室。我們這棟樓有四層,我們住在二樓,我的叔叔威珊、馬仁與尼薩跟他們的家人住在其他樓層。我好喜歡大家都住在同一棟樓,尤其喜歡我的堂妹拉娜。我覺得她不只是堂妹,更像我一直想要的妹妹。

我們都住在同一棟樓,就可以一起跑到地下室去。這棟樓有兩個地下室,都暗暗的,冷冷的。灰色的水泥牆,擺著一些舊工具、舊箱子,沒有電可以用。有時我們會帶手電筒下去,不過通常還是只能坐在黑漆漆的地下室。我不喜歡地下室,可是總比在家裡安全。有時候一躲就是幾個小時,要等轟炸停下來才回家。回家以後飯菜都涼了,誰都不想吃了,只好收拾收拾上床睡覺。我也會再禱告。

死掉是什麼感覺?

後來我碰到很悲慘的一天,希望我能忘記這一天。

那一天我醒來,因為先是聽見很像地震的隆隆聲,又聽見東西掉下來的聲音,好大一聲。那個震動的聲音好響,我覺得骨頭都快要斷了。炸彈如果像這樣直接掉在你的頭上,那你什麼都聽不到。感覺就像全世界的聲音一齊撲過來,又很像有人拿枕頭蓋住你的頭。一切都在顫抖,所以你會感覺骨頭跟身體裡面都在顫抖,連牙齒都在顫抖。也覺得空氣壓在你身上,要把你壓扁在地上。

我尖叫著要媽咪過來。

現在是大清早,外面看起來卻像晚上。空中有好多好多灰塵。我隔著那麼多煙,還是看得見窗戶外面的亮光,對面的房子失火了。我從窗戶看著我們家的陽台,應該說曾經是我們家陽台的地方,因為陽台已經被炸掉,到處都是陽台門的碎玻璃。

爸爸把努爾跟穆罕默德抱起來,媽咪抓住我的手,我們全家以最快的速度朝地下室跑去。我們住的公寓的前門也被炸壞,只是掛著而已。

就算到了地下室,還是感覺得到震動,聽得見轟隆隆。我們都不講話,默默祈禱。每次在地下室,就會一直說“Ya lateef”,祈求阿拉垂憐我們。

我好怕我們住的公寓會整個垮下來,我們會埋在石堆裡。我一直在想,那會是什麼樣的感覺?死掉是什麼感覺?

外面好像沒有炸彈了。爸爸說,他要先一個人上去,看看安不安全。過了幾分鐘,爸爸呼喚我們,說可以上去了,可是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奇怪。

我們回到樓上,真的好慘好慘,好像有人拿著榔頭,把這一整條街敲得粉碎。我簡直不敢相信,隔壁的樓房竟然被炸成碎片,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樓房的一部分倒在我們住的公寓上面,把我們樓上那一層,也就是我的馬仁叔叔住的那一層給敲碎。我們家的陽台砸在我們的車上,車子整個被蓋住,都快要看不見了。我看我們應該也用不著車子了,因為就算要開車,也找不到幾條馬路可以走,也沒有地方可以去。

都可以聽見好多人尖叫哭泣。每次有這樣的炸彈,鄰居之間都會互相問候,看看有誰不見了。鄰居有人叫爸爸:「加珊,你們全家還好吧?」

爸爸對著他們喊:「我們都沒事!」沒事的幾家人就去幫忙別人,要趕快把那些受了傷,還有埋在瓦礫堆下面的人救出來。

有一個人的尖叫比其他人都大聲,是亞斯敏的媽媽,她大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
的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亞斯敏跟她媽媽住的地方沒有了。

媽咪跟我還有其他鄰居跑過去。亞斯敏的媽咪滿頭都是灰,灰塵蓋在黑髮上,變成白髮,看起來好像老婆婆。她身上只剩臉頰沒有灰塵,因為眼淚一直從臉頰滾下來。

還有其他志工過來幫忙。阿勒坡東區已經沒有救護車,也沒有警察幫我們的忙,還好有一群人願意來救助那些因為轟炸而受傷,或是困在瓦礫堆的人,也醫治割傷或是骨折的人。志工來幫忙是很危險的,因為政府不喜歡志工救人。所以有時候志工來到被轟炸過的地方,戰鬥機還會專門跑回來,連志工一起轟炸。

志工都好匆忙,忙著挖掘,把屍體挖出來,一邊互相喊來喊去。有一位先生把一個人從石堆裡抬出來,亞斯敏的媽咪又尖叫。那是亞斯敏。她軟軟的,好像睡著了,滿身都是血跟灰塵。亞斯敏是我的好朋友,看到她這個樣子,我嚇到不能動,也不能呼吸。他們把卡車當成救護車用,把亞斯敏載走了。我一直祈禱亞斯敏會好起來。媽咪緊緊抱著我,對我說:「來,乖乖,我們回家。」這一天我都沒心情玩,滿腦子都是渾身血的亞斯敏。

那天晚上,我們還在打掃被轟炸過的家,聽見外面有好多人在哭,也在祈禱。街上有好多人把屍體帶到清真寺,為死者祈福。每次大爆炸過後就會這樣。以前都是在祈福之後,把死者葬在公墓。可是自從有了戰爭,所有公墓都滿了,現在只好把死者葬在公園的空地。

那天我一直問媽咪,亞斯敏還好嗎?媽咪說,志工帶亞斯敏去看醫生,我們要多多禱告。那天晚上,我看見亞斯敏的媽咪在街上哭,也聽見她的哭聲。

隔天,我又在街上看到亞斯敏的媽咪,她還是哭得好厲害。她對我說:「芭娜,亞斯敏不在了。」我知道她的意思。亞斯敏死了。

萬一軍隊找到我們怎麼辦?

我們再也沒有家了。我從來沒有體會過無家可歸的感覺,所以也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我們能去哪裡?政府軍每天轟炸阿勒坡東區,每一條街都不放過。我們只能一直往東走,逃離軍隊的追逐。

爸爸跟威珊叔叔連忙找一個地方安置大家。爸爸的朋友阿布杜拉曼說,他知道有個地方可以給我們住,可是很遠,沒辦法走路去。爸爸跟威珊叔叔去找車子給大家坐。他們要快點才行,不然軍隊就要來了。

家裡的東西媽咪能拿多少就拿多少,但大部分的東西都炸壞了。媽咪給我看她拍的影片,我想放到推特上面,告訴大家我沒有家了。我看著影片,又覺得心裡都是陰影,尤其是看見我房間的時候。

爸爸離開了一會兒以後,我開始擔心軍隊會抓到我們,說不定已經抓到爸爸他們了。我不知道被軍隊抓到會怎麼樣,會不會開槍把我們打死?還是把我們關在牢裡?全家關在一起嗎?有時候我很喜歡問媽咪問題,可是我不敢問這些,因為光想到就覺得好害怕。

爸爸跟威珊叔叔回來,跑到我們待著的地下室。他們說:「走,走,快走!」我們全跑到街上。我看著他們找來的車子,是一輛卡車,後面是開著的。爸爸催我們:「上車!」

大家的表情都好擔心,因為車子擠不下那麼多人,但又非擠不可,所以總共十九個人,全擠上車。我都不知道是怎麼擠的。我們要緊緊抓著車子,因為車子在瓦礫堆上彈來彈去,爸爸又開得很快。我覺得我們全部都會摔出去。努爾從頭到尾都在尖叫。我緊緊閉著眼睛,就不會那麼害怕,但其實也還是會怕。

※ 本文摘自《我只想活著:七歲女孩的敘利亞烽火日常》,原篇名為〈我們都知道聽見轟炸該怎麼做〉,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