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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熊仁謙

有一次我從海外飛回臺灣,一位朋友的母親剛好過世,我去慰問他,替他做一些祈福的儀式。我發現他只有一個人,就問他,老婆、小孩怎麼沒來?當時是晚上,他說小孩子會怕,所以不敢來。我又問,這不是他們的奶奶嗎?怎麼會怕?但朋友回答說,他們就是怕。

華人社會中,我們普遍對於死亡這件事懷抱著恐懼,「死」和「生」兩件事被隔得遠遠的。這並不純粹只是人類本能上的恐懼,還帶有一些文化上的特色,也就是陰與陽、生與死、日與夜相對立的二元思想。

看看中國古裝劇,裡面的將軍和皇帝不論在世時有多麼偉大,死後一定是被葬在遠遠的城外。而這種隔離也體現在華人的地獄觀裡:我們一般想像中的「地獄」是一個「地方」,而住在其中的人稱為鬼,但這種說法,其實是民俗信仰借用佛法用語而產生的視角,並非佛法的觀點。

這樣的世界觀,體現了一種生與死的二元對立概念,例如在日本文化中的生死觀也是受華人文化影響,認為生與死是兩個世界,而連絡生死兩界的橋梁就是我們常看到的鳥居。

總體來說,在華人文化中,生死之間不但是隔離開來的,其二元對立更是被一再強調。但是,我們也都知道,隔離就會製造出恐懼、不了解。

相對於中國文化的二元對立,進而塑造出的規矩,印度文化可以說是完全亂糟糟!這是我在印度所經驗到的文化氛圍,其中一個很大的特色就是:生與死,是在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平面上的!在他們的日常生活中,例如走在一條馬路上,會同時看到活的動物、死的動物,活的人和死的人,是一點都不奇怪的事。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我第一次去印度聖地的經驗,那是二○○八年的事了。
那個聖地叫做菩提伽耶(Bodh Gaya),據說是佛陀開悟的地方,因此後人將那裡視為聖地,規畫成像公園一樣的遊憩場所,後來也變成世界遺產。傳聞中說,人在那裡會得到許多靈性的體驗。

在菩提伽耶的核心地區,也就是佛陀開悟的地方,裡面充滿了祥和的氣氛,一切都漂漂亮亮、乾乾淨淨的,但是一出了那個公園,外面的大馬路就充滿超乎你想像的混亂。

裡面是佛陀成道的聖地,來自世界各地的虔誠佛教徒齊聚,這些人之中,很多都是大有來頭的人,不論是有錢人還是貴族。而外面的馬路上,便擠滿了乞丐,而且是那種淒慘無比的乞丐。不到五歲的小孩會追著你跑,要錢、要東西吃,旁邊可能就是餓死的乞丐屍體。

既然是宗教聖地,我們可能會以為那裡像梵蒂岡一樣,一切都非常美麗、有秩序,但實際上卻不是。馬路上擠滿了來自世界各國的觀光客、人們說著各種語言,各式各樣的交通工具和拉車馬、大象、駱駝在路上橫衝直撞。你可能會看到一群人在路旁唱歌跳舞,但他們手上抬著一具屍體,而這具屍體正準備送去火化,火化場就在聖地公園的旁邊。
在菩提伽耶附近,有一個赫赫有名的聖城瓦拉納西,它是印度教和佛教的聖城。很多印度人都會把死者的骨灰灑在那裡。在印度搭火車或公車,如果聽到乘客是從很遠的地方要去瓦拉納西,你就知道,他們家中一定有人剛剛過世。但恆河之水同時卻是很多人的飲用水,也有人在裡面洗澡。

你會發現,印度就是這麼一個幾乎沒有生死界線可言的地方。生和死,在這裡並沒有意識形態上的對立,二者混亂地並存、出現在人們的生活中,對慣於生死對立的華人來說,誰能夠接受自己飲用的水,源自許多人死後屍體的葬身之處?

雖然現在印度有許多地區都已經逐漸西化,但我所看見的傳統印度文化氛圍確實是這樣子的。我的成長過程幾乎都待在印度,所以這樣的光景對我來說已經習以為常,因此,當我後來回到華人地區時,華人社會看待生死的方式,反而對我造成非常大的困惑與衝擊。

印度哲學與東方哲學在這個議題上有如此大的分歧,根本的原因或許是在於:印度哲學認為世界是周而復始的,生、死、又生、又死,最典型的代表,就是印度教大神濕婆(Shiva),他象徵毀滅,同時又象徵重生。
這個觀點,會在第三章有更多的討論。

一場不會贏的戰爭

為什麼我們在受到生死對立的二元觀點影響後,這麼避諱談論死亡?除了前面我朋友的例子之外,我們常常可以在華人家庭中看到,如果有家中成員過世,當小孩問起時,長輩往往都教他們不要問,長大就會懂。

或許,是因為對於生活中遇到的所有問題,我們幾乎都可以有個「合理的說法」、有個解答,但唯獨死亡沒有。死亡好像是一道我們無法跨越的鴻溝,一個沒有人能打贏的戰場。

你走進這樣一個戰場,發現不論怎麼努力都打不贏,最後大家乾脆不去看那場戰鬥,假裝它不存在。這就是我們現在大部分人面對死亡的方法。

從這一點,讓我觀察到另外一個現象,就是我們不但不想討論死亡,也不想討論失敗。
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死亡就是一種所有人都必須面對的「終極失敗」,一場不會贏的戰爭,一個徹底、絕對的失去。

不想談論死亡和失敗是相互關連的。在我們的教育中,不僅未曾教導過怎麼面對死亡,也沒有教過怎麼面對失敗,而是只關注如何成功。就算談論失敗,有時候用的也是一種敷衍的態度。

不論是師長、長輩或親友,當他們告訴我們失敗也沒關係的時候,最後總是加上一個但書:「可是你還是要如何如何⋯⋯」乃至於整個社會都在不斷告訴我們,我們要正面、要欣欣向榮、年輕人也可以幹大事、只要願意投資就會有收穫⋯⋯這些正向熱情的口號,鋪天蓋地營造著積極向上的氛圍。

但我比較在意的是,在這種主流價值觀底下,那些非主流的人怎麼辦?

社會先替我們定義了所謂的成功是什麼模樣,不符合這個社會標準的人就被定義為失敗者,但這個社會又沒有告訴我們該如何去面對失敗,而導致許多人產生了認知上的偏差、迷惘。

具體來說,我們從來就沒有學習過要怎麼面對這些失敗、恐懼,因此當我們長大後,開始逐一遭遇生活中的恐懼時,就會有各式各樣的反應跟表現。不論是酗酒、毒癮、瘋狂購物,或過度放縱自己在某種娛樂行為中,都是我們對焦慮與恐懼所產生的反應。

很多人都以為這些行為是因為我們不懂得管理金錢、不懂得管理自己的欲望,但其實那是因為我們在面臨生活中的恐懼時,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處理,只好無所不用其極地,用自己相信的方式嘗試解決它,或是逃避它。

無法面對失敗、恐懼和挫折,是我們現在普遍的問題。許多工作方面表現很強的人,可能無法面對感情、家庭上的失敗;或是過於完美主義的人,沒有辦法面對任何一丁點的挫折。我們也常看到孩子沒辦法面對自己,無法向父母證明自己的挫敗感。無法面對,更遑論討論和教育。

「失敗為成功之母」不過是個「好接受」的故事

在所有的失敗中,最為終極的失敗,就是死亡—因為死亡是完全沒有任何挽回空間的。

印度有一個著名的學者叫做寂天(Shantideva),他用了許多幽默的譬喻,來形容死亡。他說很多人都不想面對死亡,或是沒有準備好要面對死亡,但死亡難道不是你的親戚,不會來找你嗎?

古時候的印度文化裡,人死去之後,屍體就會被丟到叢林裡自然腐化,或是被野生動物,也就是鬣狗、狼吃掉。這跟我們華人文化相當不一樣。

寂天在他的著作裡面說,很多人喜歡把自己打扮得特別漂亮,難道這麼做是為了到時候讓鬣狗比較好下嚥嗎?
在這些譬喻裡,我們可以發現人最大的特點在於,我們如此恐懼死亡,是因為死亡是一個讓我們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一炬,無法扭轉或挽回的事情。它是終極的失敗、絕對的恐懼。

當我們面臨生活中的其他失敗或恐懼時,比如說我們今年收入不夠多,但明年可能有機會多接一點工作賺錢翻身,或是,健康的問題可以透過什麼方法改善,感情問題能換一個對象就好了⋯⋯好像我們都會有一個解決方案。這個「解決方案」,就是消費主義開始大肆發揮之處:你現在心情不好?那出國玩一趟吧!回來保證煥然一新!你被朋友排擠?那努力賺錢換部好車吧!朋友們會對你刮目相看!

任何我們現在面臨到的「失敗」或「困境」,都可以透過「花錢」或某種「行動」來扭轉⋯⋯可是死亡沒有。你不可能聽到任何人說死了真快樂,或是死後好不爽。沒有這種事,死亡就是一個完全無解的東西,換句話說,一個失敗的終極形式。

而這裡說的失敗的終極形式,就是指我們曾經付出的一切,都將化為烏有。現代的消費主義告訴我們,我們之所以不快樂,是因為擁有的不夠、是因為做得不夠,要是做得更多、付出更多,就會得到更多而更快樂。但印度哲學則認為,真正的關鍵在於我們有「付出」、對付出的東西產生愛,但我們所愛的這些事物最後又會統統化為烏有,我們怎麼可能接受呢?

因此,印度哲學中有一個名詞,便是形容這種人付出的越多,最後這些東西消失時,痛苦會越強烈—「大苦聚」,也就是指很多痛苦聚集在一起。一開始的付出令人開心,但你付出的越多、最後那一切心血會變成「大苦聚」,因為付出的事物全部終將瓦解。

我們現在常常會把「失敗為成功之母」掛在嘴邊,但死亡最有趣的一件事情就是,它本身沒有任何優點,也沒有任何「養分」來「養出」成功。

其他人生中的失敗可能還會為你帶來一點好處,比如說增加你的經驗、讓你下次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或是讓你體悟到某些人生道理。但是,死亡是一種純度最高、最百分之百的失敗。其他的失敗都還有很多解讀空間,但死亡呢?死亡就是什麼都沒有了,掰掰了,一丁點解讀空間都沒有。

如此說來,「失敗為成功之母」其實是為失敗講一個好聽的故事,讓人們比較可以接受。

某個國外研究團隊做了一個跟插隊有關的實驗。當我們排隊的時候,在什麼情況下,我們願意接受別人插隊?他們發現,一個人毫無理由地忽然插隊,跟另外一個以趕時間為由—或是其他不管有多站不住腳的理由—插隊的人,後者的成功機率永遠比前者高。

也就是說,人類是一種需要故事、需要理由的生物。不巧的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講符合現實、可驗證的故事,但唯獨死亡沒有任何故事、沒有人有任何經驗可供別人參考。所以我們有了宗教,不論合不合理,不論理不理性,信仰就是我們所能擁有最好的故事。

但是,不論是把失敗當作養分,還是為死亡講一個好故事,其實都是因為我們不想面對純粹的失敗。因為面對所有情感、努力的終結,對我們來說就是一件這麼困難的事。

「多一隻羊,就會有多一隻羊的煩惱」

在大多數人的觀念裡,都認為努力最後一定要成功,或是有付出就一定要有收穫。這種思維或許在幾十年前還可行,但在現在就變得不可行了。為什麼?過去的時代中,只要好好努力念書,最後就能取得穩定的教職,過著安穩的一生;或是只要在一家工廠從基層員工好好幹,就能一步一步往上升遷,最後可能做到廠長甚至董事長,然後順利退休,安享晚年。但是現代社會變化的速度太快,我們所有的付出都無法保證有相應的成果,最後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們完全不知道。

對生活在現代的我們來說,所有曾經拚盡全力努力的人都知道,我們費盡心思想要創造的未來,往往跟我們原本預想的不一樣。例如我們覺得會賺錢的產品,最後反而不賺錢;而原本覺得沒有那麼理想的東西,有時說不定反而有了好的成果。受到消費主義的影響,我們斤斤計較著成功與否,例如「賺不賺錢」,這其實就是把我們當下的物質生活,當成人生唯一的標準。但是從長遠來看,當我們正視死亡,把這個最終極的失敗考量進我們的人生,我們對失敗與否的定義就會產生變化。

坦白說,所謂的「把人生過好」可以是「就算失敗也很爽」,而不是追求不失敗,因為到最後人都有一死、都會面臨到這終極的失敗。

印度哲學的邏輯系統花了相當大的心力在建構死亡這件事,告訴我們一切終將消亡、喪失,一切的付出終將失去任何意義。以此為出發點來思考,我們必須自問,那在人生中,還有哪些東西是我們真正想投入的?如果消費主義鼓吹我們付出、擁有的那一切,不但沒有意義,在最後當我們要失去的時候,反而會得到更大的痛苦,那我們該怎麼辦?

在西藏有個很有名的故事。一位知名的修行人經過某戶人家時,那戶人家的主人剛好死去,他們希望這位修行人為主人祈福,並送了幾隻羊作為答謝。修行者離開時,婉拒了這個禮物,說道:
「多一隻羊,就會多一隻羊的煩惱。」

正是因為經由付出所得到的東西,我們會更加珍愛,害怕它有絲毫的損傷(某種程度的失去),進而操心至極,可惜的是,這個東西終究必然會死去。而我們在面臨到他死去的時候,內心那份難過的程度,與當初的付出成正比—付出越多、最後越痛。

印度哲學中,佛法喜歡講「無常」,印度教喜歡講一切都是「虛幻」的,最終都會回歸到造物主的懷抱。不論是哪一種說法,最核心的議題還是在於,我們必須了解到我們一切的付出、一生的努力,到最後真的會終結、真的是虛幻的,在我們死去的那一刻,就會失去所有我們曾經擁有的事物。

對於學習印度哲學的人來說,這是最一開始就必須理解的核心思想。可是大多數生活在現代的人都未曾接觸過這種概念,也沒有機會仔細思考這個本來就存在於人生中的重要議題。

其實,與第一章相呼應的:正是因為有生,最後才會有死。也正是因為我們開始付出,所以最後必然會面臨到其終結。如果一開始毫無付出,那最後也就不會在其終結時如此痛苦。

當然,這不是因噎廢食。不是說既然最後會分手,那一開始幹嘛在一起。這裡要強調的是,消費主義一逕鼓吹的「追求」「行動」「激情」並不是快樂的解答;而是在我們付諸行動的當下,就必須意識到:我現在付出越多,最後面臨終點時必然越痛。

所以我認為,我們每一個人都應該要接受關於死亡的教育,學習如何面對失敗中的失敗,面對極盡努力打拚得來的東西,最終都是虛無的。我們都習慣為自己找理由,比如說雖然我的理想不被認可,但我的付出至少讓我自己能心安理得。雖然我如何如何,但我至少還如何如何。如果有一天,這些「雖然」「至少」都沒有用了,你就是輸了、完蛋了,我們該怎麼辦?我們要怎麼面對自己?

這就是死亡教育最重要的意義所在。

相對於華人文化喜歡把生與死、勝與敗、成功與失敗等分隔開來,印度哲學則更強調,正是因為我們創造了「生」、最後必然會「死」,正是因為我們得到片刻的「成功」,最後必然會失去這個成功、回歸本來而「失敗」,就像一個平靜的大海上,正是因為激起了波濤、才會有波濤的落下。想要有起有而不要有落,不但只是徒然,反過來說,越刻意讓波濤起得越高,最後就會落得越重。

波濤的落下,源自於其湧起;死亡的存在,源自於其出生。

※ 本文摘自《別讓世界的單薄,奪去你生命的厚度》, 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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