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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麗莎.馬克倫德;譯╱陳靜妍

那名即將死去的女子謹慎地走出門口,迅速環顧四周,背後的樓梯間躺在黑暗之中;她下樓時沒有開燈,身著淺色外套的她彷彿入口處陰影下幽靈般的幻影。踏上人行道前,她猶豫了一會兒,彷彿懷疑自己受到監視。她急促地呼吸幾次,有那麼一會兒,呼出的霧氣如光暈似環繞在頭部四周。接著,她拉直肩上包包的背帶,緊緊握住公事包的把手,拱著肩膀,以迅速安靜的步伐走向歌德路。氣溫刺骨嚴寒,刺痛的風穿透身上的衣服。她繞過一片結冰的路面,暫時如踩平衡木般走在人行道的邊緣,接著倉促地從街燈下走進黑暗之中。夜晚的聲響隱隱約約:通風系統的嗚咽聲、酒醉年輕人的吼叫聲、遠處的警笛聲。

女子的步伐沉著而果決,散發出自信與昂貴香水的味道。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時,她嚇了一跳,頓時動彈不得。她迅速環顧四周,彎下腰把公事包靠在腳邊,在包包裡翻找手機時散發出十足的不耐。她拿出手機放在耳畔,雖然處於黑暗與陰影之中,她的反應卻非常明確,從焦躁轉為驚訝、憤怒,最後轉為恐懼。

講完電話後,女子站直不動,手機還抓在手上;低下頭的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一輛警車緩緩駛過,女子抬頭看一眼,視線小心提防地跟隨著,並沒有企圖攔下警車。

接著,她似乎下定決心般轉身折返原路,經過黑暗的門口走向卡塔琳娜路的路口。等待夜間公車開過眼前時,她抬起頭,目光掃過街道,經過冬季海關廣場,越過希克拉運河,由高處俯瞰的是奧運主場館維多利亞體育館,再過七個月,夏季奧運就要在此開幕。

公車開過之後,女子面無表情地穿過半環路走在卡塔琳娜路上,匆忙的腳步證明她覺得有多冷。她上了橋穿過運河,由媒體村進入奧運場館,以敏捷又稍嫌笨拙的動作匆促地朝體育館走去。她不希望被人看到,因而選擇了較遠又較冷的岸邊小徑,海上吹來一陣刺骨寒風,她不斷在濃密的黑暗中絆倒。

接近郵局和藥局時,她轉而朝向訓練場地走去,距離體育館只剩幾百碼時開始小跑步。等她抵達正門時不但氣喘吁吁,也非常憤怒,一把拉開大門走進黑暗之中。

「別浪費時間了,告訴我你要的是什麼。」她冷淡地看著從陰影中出現的人。
她看到舉起的榔頭,卻沒有時間害怕。

第一擊落在她的左眼上。

十二月十八日星期六

他放下電話對著夜班記者大吼:「查一下阿尼.布拉斯壯的資料,問警察是否已經通知家屬他受傷的消息,如果他有老婆的話打電話給她!」

接著他回到電話上對她說,「我們有一張空照圖,妳多久才會到場?」

「再七、八分鐘,要看警方的封鎖狀況。你的進展如何?」

「我們採訪了事件本身,得到警方評論,夜班記者正在打電話採訪場館對面的住戶。其中一個記者已經到場,不過他快下班了。然後我們還回顧了以前的奧運爆炸案,先前斯德哥爾摩剛申請主辦奧運時,在斯德哥爾摩和哥特堡不同場館丟鞭炮的那名男子……」

有人打斷他的話。就算人在計程車上,安妮卡也感受得到編輯部的匆忙,「我一有消息就會跟你聯絡。」她掛電話前很快交代一聲。

「他們好像已經封鎖選手暖身區了,」計程車司機說,「我們最好試試後面的入口。」

計程車轉進符孔路朝著海泉大道疾駛而去。安妮卡撥打手機上的下一個號碼。聽著鈴響時,她看到夜歸的酒客搖搖晃晃地回家,為數不少,比她想像的還多。最近都是這樣,她唯一會在這個時間進城都是因為某處發生了刑案,除了犯罪行為和工作外,市區也有其他的用處,只在夜間出現的另一種生活型態,她都忘了這一點。

出現在電話另一頭的人聲音很緊繃。

「我知道你還不能說些什麼,」安妮卡說,「只要告訴我你什麼時候有空說話就好,我再打給你,給我一個時間就好。」

電話另一頭的男子嘆口氣:「班森,我現在真的沒辦法說,我不知道。晚點再打給我。」

安妮卡看看手錶,「現在三點四十分,我要寫第一刷的報導,七點半怎麼樣?」
「好,可以,七點半再打給我。」

「好,到時再談。」

如今她得到承諾,他就無法退縮了。警方討厭記者每次一有大事發生就打電話來,想知道一切。就算警方有什麼線索,也很難判斷哪些可以公諸大眾。到了七點半,她會有自己的觀察、問題和理論,刑事局的調查員則會知道他們想讓記者知道那些線索,可以配合得很好。

「喂!妳想去哪裡?」消防隊員大叫。

「上面!」她大聲回答。

「場館已經封鎖了!」他繼續大叫。

「真的嗎?」她咕噥著說,「看你能不能追到我!」

她繼續向前跑,盡量貼著右側。已經結冰的希克拉運河上方有一座水泥平臺,在隧道口前方突出支撐著路面。在鐵欄杆前,她用力把自己撐起來翻過去,落差大約有三英尺,落地時包包撞在背上。

她停下來四處張望這個以前只來過兩次的體育館:去年秋天某個星期日下午和朋友安娜.史納芳芮一起參加媒體預覽。她的右方是未來的奧運村,哈馬比新市鎮完成一半的建築物就是奧運期間選手住宿之處,如今窗戶成了黑洞,看來每一格玻璃都被炸碎了。她隱約可以分辨出正前方黑暗中的一座訓練場地,左方則是一堵三十英尺的高牆,上面就是體育館正門前的前庭。

她沿著通道跑著,努力分辨入耳的不同聲音:遙遠的警笛聲、遠處的聲音、水槍的嘶嘶聲也有可能是一座大風扇。緊急服務車輛閃爍的燈光照在路面上,她走到一座樓梯旁,由此跑上體育場入口。同時,一名警察正在用藍白塑膠帶封鎖入口。

「我們要封鎖這個區域。」他告訴她。

「我的攝影師在那裡,」安妮卡說,「我只是要去接他。」警察揮揮手讓她通過。

我最好不是在撒謊,她對自己說。

這座樓梯有三處同樣高度的轉角處,爬到最上面時,她被迫停下來喘氣。整個前庭滿是緊急服務車輛及匆忙奔跑的人員。支撐北看臺的兩根梁柱倒塌了,損毀的綠色座椅散布四處。一組電視台的工作人員剛剛抵達,安妮卡看到另一家小報的記者,他們是《晚報》在市場上唯一真正的競爭對手,在場的還有三名特約攝影記者。她抬頭看到炸彈製造出來的大洞,五架直昇機低空盤旋,至少有兩架來自媒體。

「安妮卡!」叫她的是《晚報》的攝影師約翰.亨利克森,二十三歲的他來自北部東峽灣市的地方報社,是臨時雇員,既有天分也有野心,不過後者比較重要。他朝著她跑過來,掛在脖子上的兩臺相機撞著他的胸部,肩上掛著攝影袋。

「你拍到了什麼?」安妮卡翻出自己的筆記本及鉛筆。

「消防隊抵達一分鐘之內我就到了,我拍到救護車載著一名計程車司機離開,他身上有割傷。消防隊的水管沒辦法拉到看臺上,所以他們把消防車開進體育館裡,我從外面拍到火景,可是沒進到場館裡。幾分鐘前,警方開始瘋狂地跑來跑去,我猜有事發生了。」

「要不然就是發現了什麼。」安妮卡說完把筆記本收起來,用握著警棍的姿勢握著鉛筆。她朝著自己印象中最遠的入口跑去,記得沒錯的話是在右側,就在崩塌看臺的下方。她跑過前庭時沒有人阻止她,場面太混亂,沒有人注意到她。她迂迴穿過水泥塊、扭曲的鋼筋及綠色塑膠椅,爬上四段樓梯通往入口,跑到頂端時已經氣喘吁吁。警方已經封鎖了入口,不過沒關係,她已經不需要看了,門還完整無損,似乎鎖著。這些墨守成規的瑞典保全公司似乎永遠無法克制自己,總是要在負責保全的建築物門上貼上這些愚蠢的小貼紙,就算是奧運體育館也一樣。安妮卡再次拿出筆記本,抄下這家保全公司的名稱與電話號碼。

※ 本文摘自《炸彈客》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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