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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談者/阿多尼斯、胡麗亞.阿卜杜瓦西德;譯/陳虹君

阿多尼斯 Adonis

原名Ali Ahmad Said Esber。著名詩人,一九三○年出生敘利亞。十七歲出版第一本詩集,並且借用古代腓尼基神祇阿多尼斯為筆名。曾獲德國、法國、義大利、土耳其與黎巴嫩等多國文學獎項。中文版詩集有《我的孤獨是一座花園》、《時光的皺紋》。除詩集之外,亦有文化、文學論著與譯著,著作《停頓與變動》(Ath-thābit wa‘l mutaxawwil)被公認為研究阿拉伯文學及文化的經典作品。

胡麗亞.阿卜杜瓦西德Houria Abdelouahed

巴黎第七大學講師與精神分析學者。阿多尼斯著作的法語譯者。致力於研究視覺、語言與身分課題。著有Figures du féminin en Islam,以及與阿多尼斯合著Regard d’Orphée。

胡:對於正在發生的事無人起身反抗,彷彿知識分子唾棄政治領域了。

阿:也許是因為文化逐漸商業化,知識分子轉變成制式的公務人員。變成公務員之後,就不思改變了。不可能同時是公務員又具有創意思維。沙特、卡繆、雷蒙.阿宏(Raymond Aron)等人的世代已留下印記。在奉獻知識的同時也參與政治,沙特在知識與政治上的奮鬥都頗具成就。

胡:也許全球化全面困住知識分子與思想界,變成單一性的經濟與文化。

阿:在歐洲,社會已老化、倦怠,甚至受損了,尤其是經濟方面的問題:人人都在找工作,恐懼未來。法國有將近四百萬人失業。人們感到焦慮,認為與其選擇面對未來,不如先保護好自己。因此,需要一個新事物,讓歐洲社會改變,提供願景與文化規劃。

胡:布赫迪厄說:「 我們必須復興烏托邦。」

阿:烏托邦也許是個計畫,但在阿拉伯社會,我們正面臨一個絕對的計畫:與宗教結合,而非開創未來。歐洲也開始倒退,因為西方政治整體上受到愚民政策化身的瓦哈比主義的支持。

胡:西方國家一直在協助維護阿拉伯世界的獨裁政權。

阿:是的,沒錯。西方不尋求文化、啟蒙、未來、進步,而是尋求金錢。

胡:我經常自問,為何西方國家不去支持阿拉伯世界的反抗運動,反而與最反動的政權交易?

阿: 澄清一點, 當我們指涉西方時,是其政治制度,而非個人。政治制度一直與阿拉伯保持傳統的主控關係。政府仍存留普瓦捷(Poitiers)1 與安達盧西亞(Andalucía)2 的鮮明記憶。

胡:難道你不認為這其中含有虧欠於中世紀引入古希臘思想的阿拉伯人?

阿:我們需要提醒注意的是,阿拉伯哲學家只是一座橋梁,他們是仲介者,而非創造者。唯獨亞里斯多德思想的詮釋者阿比羅伊是開創者,其著作也多具有強烈的顛覆性。他在歐洲是被禁止的,尤其是法國,被認為過於顛覆。因此,他也被視為敵人。

胡:其他像是阿維西納、伊本.海薩姆,以Alhazen 拉丁名著稱,參與了古希臘的引介,同時造就獨一無二的作品。伊本.海薩姆是第一位提出流明(lumen)物理的人,其著作被一名西利西亞(Silésie)的修道士維泰庸(Vitellion)翻譯,卻從未提及作者的名字。

阿:當然還有一些著名的人物。但是,建制式的西方對於阿拉伯人的態度顯然與對待中國人或日本人不同。西方的集體記憶仍停留在十字軍東征以及殖民統治時期,殖
民主義的精神依舊鮮明。

胡:還有宗教背景,與遠東的關係之所以不同,是因為後者並非一神論信仰。

阿:沒錯。因此,西方—阿拉伯世界的關係仍然高度曖昧且複雜,這也是西方政權只想與阿拉伯人處理政治與商業問題的原因。西方之所以對阿拉伯地區有興趣,是基於財富與戰略的重要性,而非其文明層面。我們必須補充:伊斯蘭的本質是反西方的。實際上是西方體制對抗伊斯蘭體制,而伊斯蘭體制又與石油、天然氣有關。西方政權與阿拉伯偉大的藝術家、寄望政教分離的阿拉伯左翼都毫不相干。如今,西方卻支持基本教義主義者。

胡:所以,阿拉伯左翼運動分子及其心聲皆受到瓦哈比主義與支持獨裁統治的西方政權打擊。

阿: 兩股強大勢力都反對阿拉伯左翼運動。不要忘了,自從西元1258 年巴格達陷落後,伊斯蘭只有退化。儘管伊斯蘭沾染了現代色彩,卻仍被這場退化所囚困。

胡:但在十九、二十世紀初時,尤其在寫作領域出現一些嘗試,作家呼籲解構傳統世界觀。

阿:確實有一些知名作家進行嘗試。只是,最後還是傳統觀點勝出。

胡: 是否該歸因尚未做好準備?缺乏意願?文盲率高?或是時間不夠?

阿:以上皆是。然而,還有一個主因:擁抱伊斯蘭的阿拉伯社會不允許質疑信仰。與其大膽、激進且絕對地思考我們的傳統及文化,知識分子只想做好表面工作。因此,所有世俗運動都挫敗。西方還參與阻止阿拉伯左翼的誕生。以葉門為例,亞丁(Aden)以左派運動聞名,西方卻將此小國視為敵人。這表示西方不希望阿拉伯世界出現任何改變,西方反對這些社會變得更好。

胡:阿拉伯世界豈不是西方生病的孩子?更正確地說,或許是「伊斯蘭之病」?

阿:西方將阿拉伯人視為傀儡,不讓他們掌控自己的命運。

胡:所以是久病老人,西方政權卻希望維持這場病,不賜死,也不讓它好好活下去。

阿:西方只願意在特定領域與阿拉伯人接觸:政治、經濟、政權等,但西方政權對伊斯蘭的根源、視野、人權與世界觀,均不感興趣。如今,西方利用阿拉伯世界的戰爭與衝突,試圖從其社會、經濟危機找到致富之路。至於東方主義學者,雖然是該領域的專家,卻不理解伊斯蘭。

胡:我認為,東方主義學者無論是科賀班(Henry Corbin)或瑪行雍(Louis Massignon),所感興趣的是蘇非主義或靈性。

阿:有一點需要注意:他們認為蘇非主義是伊斯蘭的一部分。不,蘇非之愛與神的啟示毫無關係。看看當今的伊斯蘭:假若沒有詩歌、蘇非主義、哲學家,還剩下什麼?正是那些被伊斯蘭棄絕的內涵呈現了今日伊斯蘭的存在與聲譽。

胡:總之,西方以膚淺的態度處理問題,有一天可能要為自己對伊斯蘭的無知付出代價。

阿:西方必須重新思考自己與他人以及「他者」的關係。

註釋

1 - 編註:西元732 年的圖爾戰役又稱普瓦捷戰役,信奉基督教的法蘭克軍隊與信奉伊斯蘭教的阿拉伯軍隊在普瓦捷附近發生激戰,法蘭克軍隊的勝利遏止穆斯林從伊比利半島開始的北征,將伊斯蘭的歐洲勢力控制於伊比利地區,保留當時微弱的基督教勢力。

2 - 編註:安達魯西亞位於西班牙南方,曾受穆斯林(摩爾人)統治近七個世紀之久。

本文介紹:
暴力與伊斯蘭:阿多尼斯與胡麗亞.阿卜杜瓦西德對談》。本書作者/阿多尼斯、胡麗亞‧阿卜杜瓦西德;譯者/陳虹君;出版社/南方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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