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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焦桐

「玉荷包」荔枝成熟期約在五月中旬至六月中旬,形模如心型荷包而得名。果殼呈紅黃綠相間,屬臺灣荔枝的中熟高焦核品種,比「黑葉」荔枝早半個月左右。採收期由南往北,甜蜜的接力賽般,從恆春、滿州一路北上。其果棘尖而深;內核較小,呈長橢圓形;果肉如玉,肥厚、晶瑩且細緻,呈半透明凝脂狀;皮薄,汁飽滿,甜度高,甜中透露輕淡的酸。我尤其喜愛它的微香,尾韻悠長;是臺灣的精緻農產品之一,荔枝中的貴族。

早年玉荷包荔枝較為嬌嫩,只愛開花,不愛結果;幼果期落果嚴重,產量不穩定。第一個成功量產玉荷包的果農是大樹的王金帶先生,人稱「玉荷包之父」,他研發的技術分享給其他農友,如今已在各地開枝散葉。

荔枝為亞熱帶的常綠果樹,原產於中國南方,臺灣從廣東、福建引進栽培,自新竹寶山至恆春皆有荔枝園,品種不少,諸如早熟的「三月紅」、「楠西早生」,中熟的「黑葉」、「沙坑」,晚熟的「桂味」、「糯米糍」,以及最近農試所培育成功的「旺荔」、「古荔」等等,尤以黑葉為大宗,約佔80%。玉荷包質好價優,日顯取代黑葉荔枝之勢。主要產區在高雄大樹,堪稱玉荷包之鄉。現在大樹山區結實纍纍的玉荷包,從前只種植甘蔗和地瓜。

崇禎年間進士王忠孝(1593~1666)老年時應鄭成功之邀來臺,有一次獲贈荔枝,非常驚豔:

海外何從得異果,於今不見已更年。

色香疑自雲中落,苞葉宛然舊國遷。

好友寄緘嫌少許,老人開篋喜奇緣。

餘甘分噉驚新候,遙憶上林紅杏天。

世間大概鮮有不嗜荔枝的人,當年王忠孝尚無福氣品嚐玉荷包,普通品種已令他如此感動;在動蕩不安的時代,海外得嚐家鄉水果,可能又多了孤臣孽子的心情。

夏天宛如一場荔枝的嘉年華,驅車在高雄山區,常可見自產自銷的農戶信誓旦旦地張貼廣告:「不甜砍頭」。

玉荷包即中國大陸「妃子笑」。另一相近品種是廣東「掛綠」,更是荔枝中的珍品,早在十二世紀即有栽培,產地以增城為主;果殼六分紅四分綠,紅殼上環繞著一圈綠痕,那綠痕流傳著何仙姑的故事。朱彝尊有詩贊曰:「南州荔枝無處無,增城掛綠貴如珠,兼金欲購不易得,五月尚未登盤盂」;西園掛綠母樹已活了四百多歲,連續幾年的掛綠拍賣轟傳海內外,二○○四年曾以五十五點五萬人民幣拍賣一粒掛綠荔枝。

荔枝之迷人,如白居易所盛贊:「嚼疑天上味,嗅異世間香」。古來騷人墨客競相吟詠,形成了濃厚的文化氛圍,渲染著許多趣聞和傳說。

唐代以降,荔枝是永遠跟楊玉環相連了,最出名的大概是杜牧〈過華清宮〉:「長安回望繡城堆,山頂千門次第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南宋.謝枋在《選唐詩》也說:「明皇天寶間,涪州貢荔枝,到長安色香不變,貴妃乃喜。州縣以郵傳疾走稱上意,人馬僵斃,相望於道」。東坡〈荔枝嘆〉亦感嘆貢品帶給百姓巨大的傷害,前幾句節奏急促,懾人心魄:「十里一置飛塵灰,五里一堠兵火催。顛阬仆谷相枕藉,知是荔枝龍眼來。飛車跨山鶻橫海,風枝露葉如新採。宮中美人一破顏,驚塵濺血流千載。」一次次跨山越河快跑狂奔,楊貴妃送進嘴裏的荔枝,顆顆都浸著別人的血。

當年用麻竹筒裝荔枝保鮮,將荔枝從涪州(今重慶市涪陵區)運送到長安。麻竹筒容量大,水分足,利於保存新鮮荔枝──先用水浸泡竹筒兩天,再將剛採收的荔枝洗淨,裝入竹筒,以蜂蠟封口,飛騎接力,日夜兼程送到長安。封在麻竹筒內七日的荔枝,果皮保有原色,果肉質地良好,維持原來的新鮮風味。白居易〈荔枝圖序〉有幾句說:「若離本枝,一日而色變,二日而香變,三日而味變,四五日外,色香味盡去矣」。現今冷藏方便,買來後一時吃不完,千萬別直接送進冰箱;我慣用濕報紙包覆,再套入塑膠袋,冷藏,以防水分流失。

古人詠荔枝以東坡居士最厲害,他被貶惠州後,初嚐荔枝,盛贊:「海山仙人絳羅襦,紅紗中單白玉膚;不須更待妃子笑,風骨自是傾城姝」;待剝開果皮,品嚐果肉,竟以兩種水產比喻:「似開江鰩斫玉柱,更洗河豚烹腹腴」。他另一首七言絕句〈荔枝〉末兩句:「日啖荔枝三百顆,不妨長做嶺南人」,這才是美食家本色。

臺灣的農業科技令玉荷包勇於生育,各農場有獨門培育法,施肥方式也不同,「坪頂果園」稱採自然農法栽培,果園內放養土雞,雞、果共榮,減少了農藥使用。有人給果樹喝牛奶,據說可以提高甜度,《舊約》中,上帝應許的樂土:「流奶與蜜之地」,說的好像是南臺灣的荔枝園。

※ 本文摘自《蔬果歲時記》,原篇名為〈玉荷包〉,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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