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喬治.歐威爾

溫斯頓住在八樓,他今年三十九歲,只是右腳踝上有靜脈曲張性潰瘍,所以他只能慢慢爬,中途還得停下來休息好幾次。每爬上一樓,總瞧見電梯對面貼著那張巨大人臉的海報,八字鬍男人就從牆上盯著你看,這張海報製作得很巧妙,不論往哪移動,眼睛都會跟著你。底下的文字寫著:老大哥在看著你。

屋子裡傳來一個圓潤的聲音,唸出一長串的數字,好像跟生鐵製造有關。聲音來自一個長方形的金屬牌子,就像是一面失去光澤的鏡子,佔據右面牆上的一塊地方。溫斯頓扭了某個開關,聲音變低了一點,但內容還是聽得很清楚,這項設備稱為電屏,可以轉小聲,但沒辦法完全關掉。他走到窗戶邊,看到自己矮小瘦弱的身形,穿著藍色連身工作服更顯得骨瘦如柴,但這是黨制服,一定得穿。他的頭髮很柔順,臉上泛著自然的血色,不過由於長年使用品質不良的肥皂、鈍鈍的刮鬍刀,再加上寒冷的冬天剛剛結束,他的皮膚變得很粗糙。

即使是透過緊閉的窗玻璃看,外面的世界看起來還是好冷。樓下的街道上刮起一陣風,捲起了灰塵和碎紙片,雖然艷陽高照,天空藍得讓人睜不開眼睛,一切事物卻似乎都失去了色彩,只剩下隨處可見的海報,每個視野最佳的地方都能看見那張大鬍子臉,居高臨下盯著每個人,他家門口正對面就有一張,上面寫著:老大哥在看著你。那對漆黑的眼睛跟溫斯頓的四目交接。底下的街道旁也貼了一張海報,被人撕去了一角,風一吹過便不停翻動,「英社黨」這幾個字時不時就會顯露出來。在很遠的地方,直升機掠過屋頂,像隻青蠅一樣盤旋了一會兒,突然一個轉彎就飛走了。那是警方在巡邏,從窗戶窺探每個人的一舉一動。不過巡邏沒什麼好怕的,可怕的是思想警察。

在溫斯頓身後,電屏不斷傳來碎碎唸的聲音,還在講生鐵的事情,以及第九次三年計畫的圓滿大成功。

電屏發送訊息的同時也在接收訊號,溫斯頓不管發出什麼聲音,即使是非常低聲的悄悄話,電屏都收得到,而且只要溫斯頓待在這塊金屬牌的「視線範圍」內,他的一切動作和一切聲音都會被看到、聽到。當然,你沒辦法知道自己當下是不是被監控,也不知道思想警察有多常接上某個人家裡的電屏,又是怎麼監控,只能靠猜的。說不定他們一直都看著每一個人。但不管怎麼樣,他們什麼時候想接上你家的電屏都可以,你日常生活的前提就是有人會聽到你發出的每個聲音,除非週遭一片黑暗,否則就是會有人看到你的每個動作,你就是得這樣生活,而且生活也就是如此,已經習慣成自然了。

***
下一刻,大廳盡頭的大電屏開始播送一段討厭又刺耳的演講,好像是某部巨大的機器該上點油了。聽到這種噪音,會讓人緊咬著牙齒,脖子後面的毛髮都豎起來。憎恨開始了。

一如往常,螢幕上出現了人民公敵艾曼紐.葛斯登的臉,觀眾席中到處有人發出憤怒的嘶嘶聲,淺褐色頭髮的小個子女人尖叫一聲,聲音混雜了害怕與厭惡。葛斯登是個墮落的叛徒,很久以前(但是已經沒人記得是多久以前)他曾經是黨內的領導人物,地位幾乎和老大哥本人平起平坐,後來卻投入反叛革命運動而被判死刑,卻又神祕脫逃消失。「兩分鐘憎恨」的節目每天都不一樣,但每次葛斯登都是主要對象。他是頭號叛徒,第一個玷污黨的純潔,後來發生許多對抗黨的罪行、所有背叛、破壞行為、異端邪說、偏離黨綱的思想等等,都是直接得力於他的教導。他還活在世界的某個地方,還在蘊釀他的陰謀,或許是在海洋的另一端,在外國金主的保護下生活,或者甚至也常常有謠言說他根本就藏身在大洋國內。

溫斯頓感到胸口一緊,他每次見到葛斯登的臉,心裡都會感到一股痛苦的複雜情緒。那是一張精瘦猶太人的臉,白髮蒼蒼,頭上彷彿圍繞著光環,還留著短短的山羊鬍,看起來很聰明,但不知道為什麼也讓人打從心裡厭惡,細細長長的鼻子上架著一副眼鏡,讓他看起來像個愚蠢的老糊塗。長相很像綿羊,聲音也跟綿羊很像。葛斯登跟往常一樣,正在散播惡意謠言攻擊黨綱,這些攻擊實在太誇張又不合理,就連小孩都可以拆穿,但是卻又有點道理,聽到的人會有所警覺:說不定有些比較不冷靜的人就會相信這些話。他在辱罵老大哥,譴責黨的專政制度,要求立刻跟歐亞國締結和平協議,提倡言論自由、媒體自由、集會自由,以及思想自由,他歇斯底里吼叫著革命遭到背叛──這段話說得飛快,每個音節都連在一起,好像在嘲弄黨發言人慣用的說話方式,甚至還夾雜了幾句新語,事實上,他用的新語比黨員在現實生活中會用的還多。

在此同時,為免有人懷疑葛斯登這些莫名奇妙的廢話中隱藏的真相,電屏上還能看到從葛斯登的大頭後面走出一隊又一隊、永無止盡的歐亞國軍隊,一排又一排的亞洲軍人,身材結實,面無表情,浮出屏幕之後又消失,後面又接連出現幾乎一模一樣的軍人。敵軍的軍靴發出有節奏的沉重腳步聲,襯托著葛斯登咩咩叫的聲音。

憎恨時間進行還不到三十秒,大廳裡已經有半數的人控制不了自己,爆發出憤怒的叫喊,電屏上那張志得意滿的綿羊臉,加上後面歐亞國軍隊可怕的力量,都實在叫人難以承受。再說,光是看到或是想到葛斯登,就足以自動引發恐懼和憤怒,比起歐亞國和東亞國,他更常成為憎恨的對象,畢竟大洋國在跟這兩個國家其中之一打仗的時候,跟另一國通常都能維持和平。

但奇怪的是,雖然大家都憎恨唾棄葛斯登,每天每個人在通勤月台上、電屏上、報紙上,以及書上,都能看到幾千條言論,駁斥、打擊、嘲弄他的主張是多麼不值一提的垃圾,但他的影響力卻似乎完全沒有減少,總是會有些新來的傻子等著上他的當,每天思想警察總是會抓到幾個葛斯登指使的間諜跟搞破壞的人。他是一支龐大影子軍團的指揮官,主宰著密謀反叛者的地下聯絡網,一心一意要推翻這個國家。組織的名字好像叫兄弟會,謠傳他們有一本很可怕的書,內容盡是異端邪說,作者就是葛斯登,這書就暗中在四處流傳。這本書沒有書名,如果有人要提到它的話,就直接說是那本書,但是大家對這些事情的了解,也只是依據不清不楚的謠言而已。如果可以的話,一般黨員都會盡量避免談起兄弟會或者那本書。

到了第二分鐘,憎恨更是到了瘋狂的地步,有人在座位跳上跳下,竭盡全力嘶吼出聲,意圖要掩蓋過電屏那股讓人抓狂的咩咩聲。淺褐色頭髮的女人臉色漲成明亮的粉紅色,嘴巴一開一合,就像跳到陸地上的魚一樣。就連歐布萊恩那張嚴肅的臉都紅了起來,他在椅子上挺直了背坐著,鼓起厚實的胸膛抖動著,好像是要抵抗海浪來襲一樣。坐在溫斯頓後面的深色頭髮女孩開始大叫著:「豬頭!豬頭!豬頭!」然後她突然抄起一本厚厚的新語辭典,朝著電屏扔過去,打中葛斯登的鼻子後彈開,但電屏依舊發出聲音。
溫斯頓猛然驚醒,發現自己正跟著其他人叫喊,腳跟狠狠踢著椅子的橫擋。

「兩分鐘憎恨時間」的可怕之處並不在於你必須參與,正好相反,是你不可能置身事外。不用三十秒,根本連假裝都不必了,自然而然就會爆發出強烈的恐懼和怨恨,讓人想要殺戮、想要折磨、想要拿起大榔頭砸爛敵人的臉,這股可怕的情緒似乎像電流般在這一大群人身邊流竄,甚至會讓人做出違心之舉,變成一個痛苦尖叫的瘋子,但是你感受到的憤怒是一股沒有定向的抽象情緒,就像焊接燈的火焰一樣,從一個物體跳到另一個物體,所以有那麼一刻,溫斯頓根本就不是在憎恨葛斯登,而是在憎恨老大哥、憎恨黨、憎恨思想警察。

在這個時候,溫斯頓的心朝著電屏上那個受揶揄的孤獨叛徒靠攏,他是這個謊言世界中唯一捍衛真相和理智的鬥士。但是下一秒鐘,他的心思又與其他人同在了,那些攻擊葛斯登的話,在他聽來似乎都是真的,這種時候他對老大哥的感情,從偷偷討厭他轉變成崇拜他,老大哥的地位好像變得崇高,成為一個所向披靡、無所畏懼的保護者,像塊堅硬的巨石抵抗亞洲的人海戰術,而葛斯登雖然孤立無援,還有人懷疑他是否真的存在,但他比較像是邪惡的巫師,光靠聲音就能摧毀文明的架構。

※ 本文摘自《一九八四》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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