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島剛;譯╱張惠君

我不知道看過〈翠玉白菜〉多少次了,但每次到訪故宮,還是會去看一眼。為什麼呢?在故宮所有的展區中,沒有其他任何展覽品會有這麼多人圍在四周仔細觀賞。為什麼仔細觀賞?那是因為實物比想像中的小多了。長十八.七、寬九.一、厚五.○七公分,大概只有成人的手掌這麼大。想像中的樣子,會是像一個人頭這麼大,也許是深具魅力的工藝技術吧。

也有一種說法是這樣的,〈翠玉白菜〉是女性嫁入清朝皇宮的「嫁妝」,綠色和白色象徵女性的「純潔」。清朝時,〈翠玉白菜〉放在紫禁城的永和宮,住在永和宮的是光緒皇帝的妃子瑾妃,依此推測的話,〈翠玉白菜〉可能是她的嫁妝。瑾妃和妹妹珍妃一起嫁給光緒皇帝,但是她不如妹妹漂亮,也沒有得到皇帝的寵愛,又招致慈禧太后的不滿,妃子的地位也被剝奪,但仍繼續住在永和宮,〈翠玉白菜〉或許可以撫慰她的孤獨。

停留在白菜上的兩隻昆蟲,為作品賦予了生命力。在中國,蔬菜和昆蟲經常是繪畫中出現的主題。蝗蟲和螽斯具有多子多孫的意義,中國人認為多產就是幸福,將吉祥的寓意託付在白菜上。幾年前,有人發現螽斯的觸鬚斷了一根,引起不小的騷動。如果是保管上的疏失,就是大事一件。後來經過故宮的調查,觸鬚斷掉是發生在清朝,但因不損及美觀,也就沒有修復,維持至今。

中國人對於玉有著特別的憧憬,小孩出生時會讓嬰兒手抓著玉,女性也帶著玉不離身,母親給即將出嫁的女兒一塊玉當作自己的分身,也有風俗習慣是讓不孕的婦女吃下磨成粉的玉。從「玉」衍生出來,我們到今天仍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用語,在此介紹兩個詞,「切磋琢磨」和「完璧」。

切磋琢磨,是用四個字組合而成,即切斷玉石的「切」,磨成大致形狀的「瑳」、細緻雕刻的「琢」,以及在磨石上仔細研磨的「磨」。這四個字,也代表了玉石加工的四道工序。「完璧」的故事,是戰國時期的秦昭襄王,願以十五座城池與趙國交換貴重的「和氏璧」。趙王派出丞相藺相如去談判,但昭襄王並未遵守約定,藺相如冒著生命危險取回璧玉,成功完成使命,稱為「完璧」。〈翠玉白菜〉巧妙地凸顯玉石的天然礦物特質,加上工匠擁有高超技術的「神工」,經過「切磋琢磨」之後完成。人類的技術和天然的美感融合一體,是一件完美的作品。

臺北故宮到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展出時,〈翠玉白菜〉只展出兩週。連日來大排長龍,等待兩三小時的日本人就是為了一睹丰采。就在〈翠玉白菜〉展出的最後一天,正好那天七月七日是日本的七夕,我和好友翁倩玉一起去看展。展出〈翠玉白菜〉的地點,不在東京國立博物館的平成館,而在本館的一樓設置特別展間。翁倩玉和我都有一個共同的感想,那就是「〈翠玉白菜〉是這麼的美嗎?」,著實有些感到意外。

我曾經去過臺北故宮好幾次,但是這次看到的和印象中完全不一樣。首先,看起來更大一些,光澤發亮,美了好幾倍,這應該是因為展示方式所造成的效果。臺北故宮將〈翠玉白菜〉放在視線往下看的位置;而東京國立博物館則是放在比視線稍高的位置。如此一來,高度只有十八.七公分的〈翠玉白菜〉,看起來比實際尺寸更大。

此外,照明的方法也相當高明。臺北故宮基本上是將展示的空間全部打亮;而東京國立博物館是在一個漆黑的臺座上放置〈翠玉白菜〉,從上方打了三道光線。翡翠在燈光下更形美麗閃耀,這是熟悉翡翠的臺灣人都知道的道理。這次展現翡翠特性的展示方式,讓〈翠玉白菜〉看起來更美,透射出翡翠獨特深邃的綠。這次因為是特別展,看得出來的確下了番功夫,這對於臺北故宮而言,「人氣國寶」的放置高度及打光方法,應該是具有相當的參考價值。

兩岸故宮哪個好?

「北京故宮是個空殼子,好東西幾乎都在臺北。」自從我開始採訪故宮這個主題,包括臺北故宮高層的人,許多臺灣人都這麼告訴我。是否真是如此,我有點不太清楚,不過漸漸熟悉故宮以後,了解到話不能說得這麼斬釘截鐵。

從很久以前,「北京故宮空殼說」在臺北故宮是一種「常識」。例如,一九八七年四月九日,當時臺北故宮院長秦孝儀在立法院預算委員會上說:「臺北故宮的收藏有六十六萬件以上,北平(北京)故宮只有七萬件,很明顯地,臺北故宮的收藏很豐富,北平故宮沒有什麼好看的。」但是,當時北京故宮的收藏應該不會那麼少,為什麼連秦孝儀這樣的專家都相信「七萬」這個數字,有點令人不可思議。北京故宮前院長鄭欣淼便說:「許多人不了解北京故宮的收藏,因而產生這樣的誤會。」

一四二○年明代永樂帝完成的紫禁城,在一九二五年成為故宮。由來是紫色象徵絕對的權力,在中國古星象系統中,「紫微垣」位於北天中央位置,禁城是指禁止民眾進出,因而稱為紫禁城。從明代到清代,都用紫禁城當作皇宮,在一九二五年變成故宮博物院的「器皿」。

北京故宮開始於一九五○年,這是共產黨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第二年,場地仍沿用故宮博物院使用的紫禁城,北京故宮的特點是利用紫禁城的宮殿建築群作為博物館。因此,北京故宮就作為博物館來說,擁有超規格的大面積:南北長九百六十一公尺、東西長七百五十三公尺,腹地面積為七十二.五萬平方公尺,大概是一百個足球場。在腹地之內,共有占地十六萬平方公尺的九百八十棟建築。一九八七年時被指定為世界遺產。

從面向天安門廣場的「午門」進入故宮,再從北邊的「神武門」出去,邊走邊看建築,大概要兩到三小時的時間。但是,實際上參觀故宮時,根本就忘了「看文物」,光是壯闊的建築就已經很吸睛,看完建築之後,體力也用得差不多了。

臺北故宮完成於一九六五年,建築外觀上是中國傳統的建築,但裡面卻是現代博物館的結構。腹地面積有十六萬平方公尺,只有北京故宮的四分之一,建築面積只有一萬平方公尺,不到北京的十分之一,規模上根本和北京故宮無法相提並論。

就連收藏品的數量,臺北故宮也遠不及北京故宮。原本北京故宮的收藏品最高曾達九百六十萬件,後來將八百萬件的文獻轉移給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和中國國家圖書館,現在大約有一百九十萬件。臺北故宮在一九六五年時,從大陸運到臺灣的有六十萬件收藏品,從一九六九年之後,積極接受外部的捐贈或捐贈,即使如此,現在總共約有六十九萬件,也沒超過北京的三分之一。

臺北故宮享譽全球,作為博物館一點也不輸給北京故宮,其原因在於收藏品的品質。書畫方面,臺北故宮收藏九千一百二十件,其中被認為藝術價值較高的包括元代以前的畫有五百七十四件、書法有一百五十五件;而北京故宮有十五萬件的書畫,其中元代以前的畫有四百二十件、書法有三百一十件。

很明顯地,年代比較久遠的書畫方面,臺北故宮命中率較高。以宋代的書畫為例,范寬〈谿山行旅圖〉(約一○○○年)、郭熙〈早春圖〉(約一○七二年)、李唐〈萬壑松風圖〉(約一一二四年),這三幅國寶級的山水畫都在臺北故宮,每一件都是有作者署名、製作年代清楚的作品,在藝術史上定位為名畫中的名畫。但是,北京故宮有比宋代更早的晉代顧愷之〈列女仁智圖〉、〈洛神賦圖〉的宋摹本、唐宋的壁畫十件。此外,在搬運到臺灣時,明清書畫這批文物被延後船班,結果沒送去,因而北京故宮在這方面比臺北故宮充實。

除此之外,一九四九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誕生之後,散失在海外及中國大陸各地的文物,有的買回,有的捐贈,因而有不少入藏北京故宮,例如,宋代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唐代韓滉的〈五牛圖〉、五代十國時代南唐顧閎中的〈韓熙載夜宴圖〉等,都是在一九四九年之後進入北京故宮的。其他還有總理周恩來親自指揮買進的王獻之〈中秋帖〉和王珣〈伯遠帖〉,是三希中的二希,現在也收藏在北京故宮。

陶瓷器方面,臺北故宮擁有的兩萬五千件瓷器中,除了有許多宋代五大窯的作品外,清代琺瑯彩瓷也有大半在臺北故宮。但是,出土文物的陶片則絕大多數都在北京故宮。

青銅器方面則是北京故宮在質量上較優,臺北故宮除了有知名的〈毛公鼎〉,比秦始皇時代的青銅器更早只有五百件;而北京故宮有一千六百件,擁有世界最大的古青銅器收藏。

圖書和文獻方面,數量是北京故宮多,清代打造的《四庫全書》有七套,其中最原始的「文淵閣版」在臺北故宮。

此外,世界知名的人氣文物則多集合在臺北故宮,這是一大特色。如〈翠玉白菜〉、〈肉形石〉、青銅器的〈毛公鼎〉和〈散氏盤〉,如果說文物巨星齊聚臺北故宮,一點也不誇張。

而戰後考古學挖掘出新石器時代的古代文明文物、殘片證明知名官窯的存在等,北京故宮在這方面比較強。皇帝穿過的衣物、儀式的道具、天文儀器、時鐘等宮廷文物,北京故宮的收藏也比較豐富。

北京故宮在戰後因為考古挖掘、購藏、捐贈等新進的收藏品,大幅增加;相較之下,臺北故宮沒有增加那麼多。這也可以說明兩個故宮的性格,逐漸產生變化。臺北故宮依然保持原來「宮廷收藏」的性格,北京故宮則在「宮廷收藏」之上,增加多種元素,變成一個比較綜合的博物館。

總括而言,臺北故宮是「集結精品」的博物館,但是博物館的「綜合性」則是北京故宮的優點。臺北故宮的問題是場地太小,尤其中國觀光客這兩年急速增加,想要氣定神閒的參觀變得不可能,必須儘早改善,也就是擴大展場。

對於北京故宮而言,如前所述,大得誇張的紫禁城內,展場太過分散的問題很嚴重。廣大的紫禁城內分散放置書畫、器物(陶瓷器、玉器等)、青銅器,無論是考慮體力或時間,都沒辦法好好的看完,這是一個大問題。遊客以參觀世界遺產紫禁城為主,而參觀故宮文物的問題短期間恐怕很難解決,也許未來在紫禁城之外另闢場地興建博物館展示,才是解決之道。

總而言之,收藏品方面,在數量上是北京故宮壓倒性的多,臺北故宮數量少但具魅力的知名文物多。如果以博物館的場地而言,北京故宮的紫禁城是世界級的建築,這是它的優點,但是直接作為博物館又不好用,這是缺點。臺北故宮雖小,但有利於鑑賞文物容易,然而最近因為激增的中國大陸觀光客,優點又變成缺點。

整體看來,要說哪個好實在很難一概而論,有一長必有一短,長處中必有短處,短處中又有長處,只能說是不分軒輊,這是我直率的感想。

※ 本文摘自《故宮90話》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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