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潔西卡.勞瑞;譯╱張怡沁

小說寫作,是在編織連串謊言中,試圖獲得更大的真相。
──卡勒德.胡賽尼(Khaled Hosseini)

只要把悲傷寫進故事裡,就能忍受所有的悲痛。
──伊薩克.狄尼森(Isak Dinesen)

你應該寫一本書。

當然,不論是誰,只要經歷過創傷,或曾經有過令人吃驚、難以置信的體驗,別人聽到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這句話。沒想到,這句話的背後原來是有科學根據的。

而且還鐵證如山呢。

以小說改寫我的人生

一九九六年,當非小說寫作治療興起時,梅蘭妮.格林伯格博士(Dr. Melanie A. Greenberg)在一項有趣的研究中,檢測三種書寫主題的療癒效果:一、真實的創傷;二、假想的創傷;三、無關創傷的事件(控制組)。她發現了什麼呢?書寫虛構事件的人,比起描寫真實創傷的人,較少發生憂鬱的狀況,而且健康明顯改善許多。我會把這種直接書寫虛構事件的療癒力量比作純粹的藝術治療。你不需要明確描寫你想解決的問題(而且多數人可能也做不到);反倒是當你在彩繪/雕刻/書寫/描畫某個抽象概念時,這個創作行為本身就是治療。

一旦思考佩內貝克博士的發現,就會明白改寫人生會帶來具體的好處,確實於理有據,他發現有兩大關鍵可以增加寫作的療效:創造一致的角度,裡頭有敘事,也有轉折。這不僅剛好是短篇和長篇小說寫作的基石,也是作家口中的情節與觀點。

與表達性寫作相同的是,小說創作也涉及化為習慣、宣洩、抑制──對抗,但不像書寫回憶錄那般刺激情緒。當然我喜歡讀回憶錄,也完全支持想寫回憶錄的人,本書提及的所有療效與書寫建議都能運用在這類寫作上,但是寫回憶錄給我的感覺始終沒那麼適合。寫作小說讓我跟自己拉開距離,能夠旁觀自己的人生困境,將散佚的思緒塑形,觀看視角能多點同理,思考他人動機的同時也培養慈悲與智慧,並從中練習控制專注力、情感與結果。當我們將生活的混亂轉化為小說的結構,學著以觀察者和學生(而不是受苦者)的身分行走世界,自己選擇故事重點該放在哪裡,哪些部分又該捨棄,那麼我們就得到療癒了。

我深深相信這點。然而,當年我與傑伊締結連理時,對此還一無所知。

那時我還沒聽過敘事治療或表達性寫作療法,就算我知道,聚焦寫作和回憶錄這回事也讓我退避三舍。不過我是喜歡創意寫作的,甚至編了一部落落長的小說當作碩士論文,那部小說太糟糕,糟到我幾年之後甚至想跑去大學圖書館偷走那唯一的一本(我其實已經手拿論文出了圖書館,但就是心裡過不去。現在想想,帶著年僅十歲的兒子去真是失策;想給孩子良好身教,結果就是做壞事時綁手綁腳)。畢業後,我很快就結婚,全職教書,還懷了第二個孩子。我幾乎沒時間打理自己,至於創作就更甭提了。

然後,傑伊自殺後的幾天,再接下去的幾星期,我實在想不出該如何組織一個連貫的句子,更別說寫書了。就算是踩到一灘冷冰冰的狗尿,也不可能讓我化悲憤為力量,把心力放在寫小說上。

我克服了自己最深的恥辱,才學會用小說改寫人生。

我會盡量忍淚寫下這段歷程。

我丟下女兒跑了出去,因為要是留下來,我真害怕自己做出什麼事

那年一月,明尼蘇達州北部正值寒冬。傑伊長眠地底已經四個月了。刺心的孤獨層層包圍我,成日行屍走肉,而我體內正孕育著兒子,這件事讓我惴惴不安,自覺像是任由人生宰割的一片肉,夾在生與死之間,日日艱難前行,不僅教課時數滿堂,還得盡量妥善顧好柔伊。生活就是個麻木的過程:一早睜開眼睛、沖澡、喝咖啡、打理柔伊、開車送她去托兒所、教課、接柔伊放學、開車回家、餵飽我們倆、陪玩、幫她洗澡、上床。

再次睜開眼睛,重複全部流程。

傷逝這回事,就是你花上無比的時間來變得無感,對此,我到現在依然覺得不可思議。你以為會終日哭泣,徹夜難眠,痛到心臟幾乎停了;你沒想到的是這種漫長的無感狀態──你不再好奇,感受不到喜悅,甚至連惱怒的情緒起伏也沒有。

什麼都沒有了。

服喪四個月了,我確實認為把自己當成機器人是件好事,這也顯示我的悲傷有多深。但是一月十五日那天重重敲醒了我。柔伊才三歲,還相當固執強硬,有話就說,就像每個自有主張的三歲小孩,此外,她始終是我的憤怒公主。

那時一場暴風雪才剛過境,我知道路況應該很糟糕。而且新學期開始了,所以我手上有一堆新班級、新學生、新問題。生活分外沉重,我肩挑重擔,肚子裡還有個孩子。那種「什麼都沒有了」的感覺正一點一點啃噬我,像是一種持續的低鳴。那天早上我起不了床。

但我畢竟起身了。我想這是身體記憶(muscle memory)。

偏偏這一天,柔伊不想去托兒所,比平時更不想去。而我們什麼拳打腳踢都經歷了。我依舊處於麻木遲鈍的狀態,在地下室樓梯最上端,靠近車庫門那邊,幫她穿上褲子。從頭到尾,柔伊兩條腿都不停地亂踢,宛如上了發條的娃娃。我把襯衫從她的頭套進去,她開始鬼叫,接著我拉著她的外套要她走,她整個軟癱在地板,像是無脊椎動物。

接著是幫她穿靴子。

她一條腿甩過來,正中我的臉。碰。那疼痛如此凜冽刺目,我爆發了。沒錯,那一踢的力道,粉碎我「什麼都沒有」的麻木,釋放出一股純粹黑暗的憤怒,以及其他原始可怖的情緒,我從不知自己內在住著怪物。

寫到這裡先打個岔,我得說,我的父母儘管有他們的怪異與缺失,但從來沒有吼過我,更別說打巴掌、打屁股或用力揍我了。我被養成跟麥片一樣有機的和平主義者,面臨衝突和壓力的對策,始終是探究原因和誠懇溝通。體罰小孩對我來說如此陌生、可惡,就像是切斷自己手指那樣。況且還是我的寶貝柔伊,我懷著她時給她聽音樂,還安排了水中分娩,好減輕她來到人世的壓迫感,她出生之後,儘管我全職工作,每天來回通勤要花上八十分鐘,我還是堅持親餵了一年,希望她直接從母乳吸收到每一種成長所需的營養。我打得下去嗎?

根本辦不到。

可是天殺的我要回敬她給我的那一踢。

我要打回去。

但我不會傷害她。我打算揍她要她閉嘴處罰她讓她跟我一樣痛天啊救救我我總算能有點感覺了不然我快要淹死在這片麻木裡所以我絕不要再沉下去等我解決她之後我要──

我依然能感覺到那天地下室的沉鬱氣味沿著樓梯氤氳而上。

我同樣能看到柔伊的小臉漲得通紅,美麗的綠色眼珠裡汪著窒息的驚恐。

也許她意識到或聞出我心裡的企圖。

我的手還舉在空中,卻廢然而去,就像是化為狼人的女子,在我完全變身成怪獸,吃掉自己的孩子之前,我跑出那間屋子。

結凍的空氣還不足以讓我恢復理智,我跳上車。

發動車子。

我開出車道,兩邊的積雪擋住了白色的太陽擋牆。我的眼睛是乾的。你是否曾經深深地割到自己,以至於血都冒不出來?這就是我所做的,切得太深,甚至不敢哭。我只是開車,遺棄了我那瘦弱的短髮女孩,那個小肚皮跟膝蓋都裹在黑色緊身衣的小孩,走進「只為基克斯」活動,拍了拍手,要大家聽她說,接著用響亮可愛的童音感謝其他小女孩的父母忙中抽空來觀看她的舞蹈,這是我生命中的第一個真愛,柔伊.瑞恩。

我丟下她跑了出去,因為要是留下來,我真害怕自己做出什麼事。

才開到車道的盡頭,我的前額葉便發揮功用,安撫了我的獸性。女兒才三歲,孤零零地留在家裡,以前我連房間都沒有放她獨自待著,地下室的龐然黑暗嚇壞了她,每當有陌生人跟她說話時,她就會用肉乎乎的手指握住我的手,像新生小鹿般毫無防備。

恐懼轉為反胃。我試圖把車掉頭,但是雪積得太高了,我後面的鄉間道路只剩下單向道。我不得不在雪地裡繼續往前開一點六公里,才找到足夠空間迴轉,一路上我哭到上氣不接下氣,腦子裡都是我掉頭逃跑前柔伊的神情──遭受背叛,恐懼爬了滿臉。

我在車道停下,跳下車,沒有熄火。

我離開了六分鐘,對三歲幼兒來說已經像是一輩子。

我跑進屋子。

柔伊還在原地,身旁的地上躺著兩隻靴子。

她學會自行上廁所、不包尿布已有一年了,這會兒卻嚇出尿來,鬆緊牛仔褲的前面出現一片深色的尿漬,身體下方積了一灘水。她盯著天花板,不停顫抖。

她看到我眼中各種可怕的情緒,還聽到我開車離去。

我把她抱了起來,摟著她,直到她停止發抖,開始啜泣,接著像每個嚇壞的孩子那樣嚎啕大哭。如果我還不夠心疼,這時也心碎一地了,因為她抽噎地說:「對不起,媽咪,對不起我踢了妳。」

我和她一起哭,我說她沒有錯。我道歉,但我知道這悔恨永遠不會消失。我把她和自己重新打理乾淨。我很想待在家裡,整天抱著她,把全世界都關在門外,但是,有時你就是會看到一些千金不換的真理──我知道,那天如果我沒回到日常的流程,就永遠回不去了。

我還是開車去托兒中心。我承認。

到了辦公室,我打電話給柔伊的父親蘭斯,告訴他發生的一切。我永遠不會忘記他在話筒那頭的善意,我還以為他會帶走柔伊,要托兒中心通報當局。他們有權利這麼做,一點問題也沒有。但是每個人都支持我,帶著哀衿的心情,彷彿他們知道什麼我不明白的事。

那晚柔伊睡著之後,我開始寫《五月警報》。

我覺得,把一篇篇日記整理起來,用處不大。我無法重新經歷那些痛楚,當時的我辦不到。我需要轉化一切,好好打包,寄到遠方。那些我大量閱讀的懸疑小說,讓我一窺如何把編排情節的方法用在我自己的經歷上,用這種方法重新改寫我的人生。在我的寫作工作坊,有許多人排隊,等著課後跟我私下談談,更多人透過網路聯繫我,所以我知道自己並不孤單。很多人都需要重新處置內在的垃圾,但完全不想寫什麼回憶錄。一來或許是不想太貼近傷痛的過往,二來不想因此傷心或傷害到我們筆下書寫的人,也或許只是個人偏好小說的形式。

我不停寫著《五月警報》,把它當個忘憂石般反覆把玩,害怕自己再度陷入那個黑暗深淵,又變回怪獸。我描寫笑聲、出乎意料的事、因為愛人離世而深受震撼的女子。她以為自己應該為此負責,卻碰到意想不到的援手。最終,她解開了他的死亡之謎。

《五月警報》是本坑坑疤疤的書,我第一本真正的小說。

雖然這本書的內容完全是虛構的,但書寫本身就帶給我深刻的療癒。

當我鍵入全書的最後一個字,就知道黑暗不會再回來了,至少那天我與柔伊經歷的黑暗深淵,那種足以將我席捲而去的力量,永永遠遠離開了。

研究會告訴你,我正讓這個故事具體成形,讓自己習慣這個故事,將深沉的悲痛化為經過控制的小劑量,一次一點,讓自己逐漸免疫。我感受到的是,大腦不再過度運轉,而我又重新感覺到情緒,即便那情緒屬於虛構的主角。慢慢地,我逐漸清出新的空間,讓正常的思緒進入我的腦海中,不再滿腦子想著死亡或憂鬱症。寫小說是溫和的練習,卻也充滿挑戰,我在寫作過程中學到如何掌控故事,而這就是生活的本質,生活就是故事。

你甚至不需要出版自己的作品

並非只有遭受重大創傷的人,才用得上小說寫作的療癒力量。佩內貝克博士發現,方向明確的表達性寫作,對每個人都有好處,幫助我們認清自己的處境,不論我們是通勤時碰到塞車、應付討厭的同事、面對離婚、生離死別或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你甚至不需要出版自己的作品。其實不發表也無所謂,經歷這趟旅程,當作寫給自己看的就好。你也可以隨時改變心意,公開發表自己的作品。不過,如果你寫作的出發點是出於完全私密的立場,你就能毫無顧忌地暢所欲言,不必為了出版市場反覆無常的喜好而打折扣。因為事實就是如此:就算你寫完小說的下一秒就全燒掉也沒關係。你甚至可以將正在燃燒的書稿扔到空中,對著它開槍,等它落地時澆上強酸,再掩埋灰燼。但不論是實質上還是心理上,你都享受到書寫的好處。將故事化為具體情節,控制故事的進展,就是寫作帶來的撫慰與洞察,公諸於世反倒是其次。

如果你決定發表,那麼你獻給世界的便是一部真誠有力的作品。狄更斯、亞歷斯、歐布萊恩、伊佛朗、阿言德、溫特森和其他數百名暢銷作家創造許多令人信服的故事,因為這些故事來自真實、脆弱與自身的經驗。將人生錘鍊的時刻轉譯成小說,不光是作者重獲新生,讀者也同樣感受到光榮。那份真誠,創造了不可磨滅的故事。

所以,現在你明白是什麼引領我到此了。我人生的谷底並不是傑伊自殺,而是我任由悲痛擺布,遭到悲痛吞噬,最後幾乎傷害了孩子。你也看到我如何藉著書寫小說來振作。儘管敘事治療的理論已經獲得證實,但我那時還不知道這背後的科學。我只是意識到我非寫不可,而且一定要寫虛構的小說。

我要在這個領域插上旗子。

旗子上寫著「改寫你的人生」。

我想請你來參觀,盡情停駐,甚至重新布置。

這本書是探索這片領域的地圖,將所有小說寫作的力量交到你手中,包括仁慈的力量、轉化的力量,以及可望化為實際收益的力量。書裡結合敘事治療與表達性治療的科學,以及小說寫作的實務,還加上分享的樂趣──「我分享我的經驗,那麼你就能分享你的故事。」我希望看到的結果是,你為自己下健康處方,從當下的狀態得到重生,不論何時何地,你都可以不花什麼錢,與他人或自行完成練習。重要的是,這是趟溫柔而貼近人性的旅程,最終會讓你獲得一部骨架健全的小說。

你不必相信這些話。

做就是了。

這是寫作的力量。

※ 本文摘自《改寫你的人生劇本》,原篇名為〈寫作療癒的科學根據〉,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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