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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詹姆斯.馬斯卡利克;譯/呂奕欣

A呼吸道 Airway
 
我們被推入光線、肺部吸飽潮溼的空氣,喊出「好冷!」的那一刻起,這身體就只屬於我們自己,包括美麗的眼睛與緊握的手。身體靠著呼吸道,把我們連結到未來。

若把手指從嘴唇開始往下探,經過柔軟的下巴下方繼續往下,就會在脖子中間摸到堅硬隆起的骨頭。這裡就是你的上呼吸道,也就是畢魯克與蘇菲亞摸索的地方。我認為,這是身體最重要的部分。如果這地方沒打開,就不會有呼吸,你只能試著呼吸。

小時候,祖父曾教我如何在斜靠於樹幹的棍子上,掛鬆鬆的陷阱,讓松鼠跑進陷阱的環。松鼠會掙扎,導致陷阱緊縮,而牠們與能呼吸的世界之間的通道也跟著緊縮。弟弟與我會在早上去收集獵到松鼠,那時,僵硬的松鼠就吊在套索上。

松鼠皮毛剝下後可賣一兩塊錢。我從來沒學會如何剝皮。松鼠身體很小,只要毛皮出現一道裂痕就不值錢了。我會在只有一個房間的陷阱獵人小屋裡,到床上翻個身,打開書本。

弟弟頗有耐性。他坐在地板中央的木椅上,將松鼠放在腿上,切出小小的洞口。他剛開始要花二十分鐘剝皮,但動作越來越快。我祖父就坐在一旁,揮著刀子,把毛皮翻過來拉直,鋪在橢圓木板上乾燥。

呼吸道並非真實的物體;那是空蕩蕩的空間,人體在呼吸時會把風拉入呼吸道,也會把空氣排出,使空氣震動,成為吶喊與話語、事實與謊言。這個位於聲帶的洞和小指差不多寬。我在想,每天在街上經過成千上萬的陌生人中,有多少人知道這個祕密:他們的生命完全仰賴這麼小的東西。不過,要是呼吸道變窄,他們就會馬上明白這道理,且會展開無聲的懇求。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怎麼知道別人的呼吸道空間封閉?你有沒有見過純然的恐慌?緊抓著自己的脖子、眼睛瞪得斗大,彷彿沒了眼皮?有個婦女吃下花生,卻引發過敏反應。她坐著,身體前傾,頸部聲帶繃緊,準備倒抽一口氣,放聲尖叫,卻完全發不出聲,因為喉嚨已腫脹到那個洞消失了。我不需要聽見她的話,就知道她說什麼。腎上腺素會湧入她的血液,讓她毛髮直豎,就像松鼠陷入了收緊的鐵絲。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要扼殺朝氣蓬勃的生物並不容易,你多多少少得刻意而為。但若對方已在鬼門關前,就沒什麼困難。只要發生失誤,或袖手旁觀。就第一個字母A來說,兩種情況是一樣的。

這很重要,若你是吃水果時噎住,你會很想吸氣。你身體的每個部分都是如此,即使是最小的細胞也不例外。

不,那會是失誤。

吐氣。

往前彎腰。

咳出來。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用力一點。

在大勢已去之前,你大約有三分鐘的時間。最好期盼附近有人注意到你,把你送到醫院,找到知道從哪裡切開的待命醫生。

若你注意到某個人不對勁,眼睛瞪得斗大、手緊抓脖子。他安安靜靜,面紅耳赤,然後臉色發青。恐慌會悄悄溜進你心中。雖然你無法控制恐慌油然而生,但你不必任其擺布。你反而要果決行動,這才是對抗恐慌的最佳解藥。

把我剛才的建議告訴他,在他耳邊大喊「咳出來」,然後拍他的背。如果他還是發不出聲音,十分慌亂,那就到他背後,用胳臂環抱他腹部。你一手握拳,另一手蓋在拳頭上,放到他的腹部上方,用力在他的橫隔膜下方往上推,用他喊不出的半口氣,推出卡在呼吸道的東西:咳出來。如果他倒下,他的恐慌會隨著含氧量消失。這時讓他仰躺,用力擠壓上腹部同一個地方。一試、再試,持續嘗試。檢查他口中是否有東西出來。你可不希望那個東西又掉回去。

叫救護車。

繼續嘗試。

如果他是小寶寶,則把他放在你大腿上,臉部朝下,讓他身體往下傾斜,輕拍他背部幾下。如果沒用,比如說我不知道、我從來沒碰過這問題、我現在很緊張,而雖然沒有人這樣教,但我應該會把他的腿抓起,讓他倒立,抓緊,不放鬆,用力拍他的背,畢竟現在已過兩分鐘。如果地心引力沒讓異物掉出,讓他仰躺,把他腹部往上推。如果你所在之處有救護車,那麼救護車最好已經出動。即使他恢復呼吸,仍需就醫。即使是推擠個幾下,小小的肝臟與肺臟都會受傷。

呼吸。

預防災難發生,遠比急忙彌補有效,雖然寫起來不那麼刺激。不過,如果有人睡著了,爛醉如泥但沒有受傷,則讓她側躺,上面的腿彎曲,放在下方的腿前面。這麼一來,要是她咳出什麼,隔天早上也只需要清理一團亂。而不是一具屍體。你若讀過搖滾明星在睡夢中英年早逝的故事,那經常是因為他們身邊沒有朋友幫忙這樣做。你沒那麼常聽到這情況,是因為未寫下暢銷名曲的酗酒者人生過得多麼孤單,實在鮮為人知。

突發疾病的治療比較戲劇性。進展緩慢的疾病就算能康復,也得花更長時間與更多力氣,才能恢復平衡。被撞鬆的肩膀只要用力一拉即可歸位,但是被關節炎卡得難以動彈的肢體卻可能永遠無法復原。呼吸道若有塊蘋果卡住,只要拍個背就能吐出。但癌細胞擠壓喉嚨的速度可能很慢,導致你根本沒有察覺,直到你聽見空氣通過越來越狹窄的空間時,發出粗啞的哨音。

咻—、咻—咻—咻—。

這哨音稱為「喘鳴」(stridor)。你對這聲音會越來越敏銳。

我第一次以學生身分來到急診室時,幾十個監測器嘟嘟響,爭取注意力。某個病人在吐,另一個病人痛苦吶喊。「快走!」一名護理師嚷道,推著某種機器經過。我身處於看不出任何規律的世界,於是我先擬訂第一條法則:閃開。

在這裡待久了之後,我已習慣新環境,也承擔起越來越多責任。如今我也成了混亂場景中的一分子。雖然四周聲音不斷冒出,但只有三種會讓我停下:(一)廣播,要我馬上出現在某處的緊急狀況;(二)血氧濃度監測器發出越來越沉的「嘟、嘟嗚—、嘟嗚嗚—」的聲音,代表病人血氧濃度變低;(三)喘鳴,這憤怒而低沉的哨音,代表病人呼吸道正在關閉,原因可能是癌症、感染、燙傷,或是某個女子在牢房中皮帶上吊,而皮帶拉斷呼吸道之後的瘀傷擴散。

這聲音像鼾聲,但音調較高,也更不祥。它比吸氣更大聲,因為橫膈膜吸氣的拉力產生負壓,讓組織緊縮。呼吸道正在消失的紊亂堪稱世上最危險的聲音之一,有時甚至是一個人發得出最後一個能讓人聽見的聲音。

這聲音不常聽見,但一聽難忘。我上一次是在衣索比亞。有個年輕人墜樓,送到我們鐵皮屋急診室。他頭裂開、滿口鮮血,呼吸聲粗啞。

我問其中一個衣索比亞的住院醫生:聽見沒?那是世界正在崩潰的聲音。

若呼吸道沒能保持開啟,我們就沒多少選擇。將硬式呼吸管,通過柔軟舌頭與發出鼾聲的喉嚨後方,碰到氣管硬硬的環狀軟骨,如此能讓體內與外部的連結保持開放。但如果這個洞永遠消失,例如被太多癌細胞、血液或腫脹堵住,則必須在頸部切出開口。

我就讀醫學院時,在課堂上練習,也在夢裡練習,練習對象越來越接近真的活人。起初,我對著假人彎腰,擠壓一根管子,讓橡膠對著橡膠,把這管子壓進毫無表情的臉,化學霧氣刺激我的眼睛。一年後,我在手術室外,和走廊上等著手術、胃部翻騰的緊張病患聊天。我看著他們的嘴唇移動,卻沒在聽他們的話,因為他們很快就會失去意識,屆時就是呼吸道最重要。他們會吸入氣體、睡著,而咫尺外的麻醉醫生會把工具遞給我,擔心我用葉片的金屬手柄抵住病患的上排牙齒,去尋找那和筆差不多大的洞。但我沒有抵住病患牙齒,而是照她的話,從她手上抽出工具,於是管子像玻璃一樣滑進去。

之後,我到了急診室。有些人爛醉如泥,胃裡滿是啤酒,在街上被打得血淋淋。也有老太太被送進來,最後一次有人看見她們時,是前一晚在樓梯頂端。還有鬍子上滿是棕色尼古丁污漬的壯漢,呼吸太過急促,無法安靜坐著。我也見過衣索比亞的年輕男子從五樓高的地方,墜落到一堆尤加利棍子上,從做白日夢變成活生生的夢魘。

我不太在乎他們說的話,比較在乎他們的身體。要在活人身上放管子並不容易,若他不是快死了,就把他變得接近死亡的樣子會比較容易處置:讓他陷入無意識,用箭毒毒害他的肌肉。這麼一來,他就會和假人一樣靜靜躺著。這樣他們的脖子會放鬆,讓我把扁平葉片伸進他的舌頭後方,也能用力拉高他的下巴,讓歪斜的聲帶開口更容易看見。他麻痹了,所以不會嘔吐。只是也沒有呼吸,這就比較令人驚慌了。

此刻約有九十秒的時間將管子定位,之後血氧會開始往下掉,而體內維持血氧的過程也開始鬆懈。那些時刻劃分得清清楚楚,彷彿時間充裕。但只要出現一次「嘟、嘟嗚—、嘟嗚嗚—」聲,未來會迅速成為過往。

我站在後方,遠遠看著這墜樓的男子。急診室聲音嘈雜,多得我難以聽清楚任何一種。這裡太大聲,沒有血氧濃度監測器。

一名年輕醫生在病人頭邊,專心處理呼吸道。他已用箭毒麻醉了病人。九十秒。

一。二。三。

手機燈光。對,我想起來了。有人用手機燈光對準病患的嘴巴,設法照亮呼吸道。

五十。五十一。

他說,插進去了。他站著,眉毛上有汗水。笑容點亮了房間。

但他其實沒有插進去。兩分鐘後,年輕男子心跳變快,然後變平,死了,沒有呼吸。一個一角大小的管子,在他食道下方。(譯註:一角大小約兩公分)
 
本文介紹:
我在一樓急診室的人生:現代醫學的邊境來信,一位人道救援醫師的自白與生命省思》。本書作者/詹姆斯.馬斯卡利克;譯者/呂奕欣;出版社/臉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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