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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Ahmed Saadawi(阿荷馬德.沙達威)

騙徒
◆1

拾荒者哈迪熱衷於在他說的故事裡加入寫實橋段,好讓敘述更引人入勝。他會背下所有相關細節,每次他說起自己身上發生的故事,都會加入這些橋段。他正在埃及人阿濟茲的咖啡廳,坐在緊鄰落地窗一角的沙發上,撫摸自己的八字鬍和零亂的落腮鬍,然後拿著一支小湯匙用力敲著茶杯底部。他喝了兩小口茶,準備重新開始說故事。這次有幾位新的客人蒞臨,是阿濟茲告訴他們哈迪說故事和瞎扯的功力很了得,才受到吸引而來的。

客人之中有一位德國籍的女記者,她一頭金髮、瘦瘦的,有著薄薄的雙唇,細緻的鼻梁上戴著厚重的近視眼鏡。她與伊拉克籍的翻譯、巴勒斯坦籍的攝影師一起坐在哈迪對面的沙發上。她的翻譯是個年輕男子,攝影師則扛著攝影機。

與他們同坐的還有一名棕色皮膚的年輕記者,他是馬荷穆德.沙瓦地,來自伊拉克南部,目前住在阿布安瑪爾經營的阿拉巴旅舍。

稍早,德國女記者跟拍馬荷穆德的日常工作,為了拍攝一部關於伊拉克籍記者在巴格達工作的紀錄片。她錄下了他在街上走動、採訪的樣子,訪問他對於這裡所發生的一切和眼前遭遇的困境有何看法。但她沒料到會跟他來聽撿破爛的人說一個又臭又長的故事。拾荒者哈迪眼睛外凸、渾身酒氣,破爛的衣服上有香菸燒出的一塊塊破洞。

女記者考量到自己的外型相當引人注意,每次走在巴格達街頭都是一種冒險,因此她沒有打開攝影機,只是一邊聆聽一邊喝著杯子裡的茶。她不時轉向伊拉克籍翻譯,聽翻譯娓娓道來,解釋哈迪所說的話。

她沒有聽到故事的最後。這個春日是如此溫暖,她寧可把剩餘的白天拿來呼吸新鮮空氣。除此之外,她還得回到喜來登飯店,在飯店的媒體服務中心轉拷今日和馬荷穆德一起拍攝的影片。

一行人正要走出咖啡廳,她準備和馬荷穆德道別時,對他說:「那位仁兄講的故事是電影情節吧⋯⋯出自勞勃.狄尼洛某部有名的片子。」

「是啊!看來他看了不少電影!他在這一區可是個出名人物。」

「那他真該去好萊塢發展啊!」她笑著說完,便坐上翻譯的白色寶騰汽車。

◆2

哈迪並沒有為此感到困擾。難免有人電影才看一半就走出戲院,這倒也稀鬆平常。 「我們講到哪了?」哈迪問。同時他看到馬荷穆德回到對面的沙發坐下。阿濟茲站在那裡,忙著收拾空茶杯,他給了哈迪一個大大的微笑,等著他繼續說故事。

「已經講到爆炸了。」阿濟茲說道。

「第一個爆炸,還是第二個?」哈迪問。

「第一個⋯⋯在飛翔廣場的。」馬荷穆德回答,好讓哈迪能繼續講下去。他等著哈迪的故事出現矛盾,說不定他會忘記什麼細節,或是弄錯哪個環節。

那場爆炸非常恐怖。哈迪給了阿濟茲一個眼神,阿濟茲點頭表示肯定。當時哈迪正是從咖啡廳的座位上跑了出去。他原本正吃著隔壁店家做的油澆蠶豆,那是哈迪每天早餐必吃的東西。他一路上遇到許多躲避爆炸的人,碰撞著他們的身體。他遠遠地就被濃煙嗆著鼻子。爆炸的煙霧、燒焦的塑膠和汽車座椅,還有烤焦的屍體──那是你這輩子從沒聞過的味道,你將永生記得。

當時天氣陰沉,預告著一場傾盆大雨,許多做工的人排排站在人行道上,一旁就是莊嚴、潔白的亞美尼亞教堂。教堂塔樓為多邊形圓錐體,頂著厚實的十字架。有些人望著寂靜的教堂,抽著菸、聊著天;長長的街道散布著許多茶攤,有些人就站在茶攤旁喝茶配餅乾,有些人在旁邊的攤車吃著蕪菁或蠶豆。工人等待需要日薪粗工的車子開來找人,或是等著建築師傅出現。鄰近人行道的地方停了幾部巴士,車掌叫喚著往卡勒達和科技大學的路線。一輛鉛灰色的四驅休旅車在此停下,坐在路邊的工人多半站了起來,正當有人走近休旅車之際,它便猛然爆炸了。

這種事情發生的瞬間誰也說不準。一切就在須臾之間。有些人逃過一劫,是因為距離事發地點比較遠,或是有其他人的身體擋著,又或者剛好人在車輛後側,或是正好在某條小巷內,尚未走到街上就被爆炸嚇了一跳。這些人和其他在亞美尼亞教堂周遭商辦工作的人,以及遠處的汽車駕駛,他們全都注意到爆炸在瞬間化為一片火海與濃煙,吞噬了周遭的車輛和人體。有些電線的纜繩斷了,說不定還有幾隻小鳥和麻雀死了。附近有些房屋牆壁震裂了,伴著散落的碎玻璃和震垮的門。巴塔文鎮有一些老舊天花板震塌了,還有其他沒被看見的損傷。這一切都在短短的瞬間同時湧現。

喧囂平息後,哈迪看著這一幕,爆炸產生的大濃煙化作黑雲,高高飄在天際。汽車竄出火舌,揚起一縷縷黑煙,還有燒過的碎小殘骸仍散落在人行道上。警車迅速趕來,封鎖了現場。傷者哀嚎、嗚咽著,還有許多屍體在街道上呈睡姿、相擁或交互堆疊,交錯覆蓋著紅與黑兩種顏色。

哈迪強調,他抵達現場時站在建築材料和工具行的角落,靜默無聲地觀看整個場景。他說,當時他抽著菸,點了菸就馬上抽起來,試圖想趕走奇怪的濃煙味道。他為自己邪惡、冷漠的形象感到愉悅,也因此期盼著聽眾臉上的某些反應。

救護車來了,載走了傷者與亡者。接著消防車抵達,撲滅了幾輛汽車上的火勢,再由道奇牌拖吊車將它們移到不知名的地方。消防水柱持續清洗著地上的血跡和灰燼。哈迪一直聚精會神地觀看現場,在這場破壞與毀滅的慶典中尋找某樣東西。確認找到了以後,他把菸扔到地上,倏地上前,趕在消防水柱把那東西沖到路邊水溝蓋孔洞之前,將它從地上撿走,用麻布袋包起來夾在腋下,便快速離開了。

◆3

他在天空降下大雨前回到家中,大步穿過地磚剝落的中庭地板,進入他的房間,把折疊起來的麻布袋放在床上。他聽著自己鼻腔、胸腔上氣不接下氣的咻咻聲。他望著折疊的麻布袋,手移了過去,然後又打消念頭。或者說,稍微推遲了念頭,只是單純地傾聽雨水落下的聲音。一開始雨水嬌羞地下著,不一會兒便越下越快,化作滂沱大雨,洗刷著庭院、胡同、街道和飛翔廣場,洗刷今天發生在巴格達一切不幸事故的痕跡。

他進到他的房子裡。說是「他的房子」有點言過其實。許多人都非常熟悉這間房子,特別是阿濟茲。阿濟茲在結婚、告別玩樂生活之前,常和哈迪在他房子唯一的餐桌上一同醉飲到深夜,說不定還曾在房裡發現一、兩個五號胡同的妓女,讓夜宴更加酣甜。哈迪總是揮霍無度,把所有的錢都花在個人享受。

那其實不是他的房子,嚴格來說,根本稱不上房屋。屋內除了一個天花板破損的房間之外,大部分都傾頹了。約略是三年前吧,拾荒者哈迪和他的工作夥伴納欣.阿波達奇攜手將此處改造成他們的根據地。

在那之前的幾年,鎮上早有許多人認識哈迪和納欣。他們曾牽著馬拉車穿越大街小巷,收購二手用品、鍋碗瓢盆與壞掉的電器。兩人清晨就站在阿濟茲咖啡廳旁吃早點、喝茶,然後展開一天的壯遊,繞行巴塔文鎮,以及只相隔一條薩爾敦街的阿布努瓦斯鎮。接著再牽著納欣的馬拉車走到其他區域,穿梭在卡勒達的巷弄間,直到漸漸看不見行蹤。

美軍入侵、全面陷入混亂之後,鎮民目睹了哈迪和納欣如何賣力整修「猶太廢墟」。哈迪以舊材料修復了房子的圍牆,把原來覆蓋在磚瓦、泥土下的大木門立了起來。他移除院子裡的石頭,修復了唯一一個堪住的房間,不去管其他房間半倒的牆和傾塌的天花板。哈迪房間上方的二樓房間有一面帶窗的牆還保持完整,牆身搖搖欲墜,看似要把站在院子裡的人活埋了一樣,但實際上並不會倒塌。

這兩個人從何而來?從來沒有一個人對這提問有過太多著墨。過往數十年間,小鎮熙熙攘攘,外地人紛至沓來。沒有一個人可以肯定自己是這裡最初的居民。過了一、兩年,納欣娶了太太,便在巴塔文鎮租屋,不再與哈迪同住,但他們仍一起做馬拉車的工作。

納欣比哈迪還小,年紀已過了三字頭的一半。他和哈迪的關係可以看作是父子一般,雖然兩人的外貌並不相似。納欣頭型小、耳朵大,頂上毛髮濃密而旺盛,但看起來像是粗鐵絲,還有一雙快要連在一起的濃眉。哈迪曾對他開玩笑說:「就算你活到一百二十歲,頭髮也絕對不會禿。」

遺憾的是納欣沒能活到高齡,還來不及檢驗他的頭髮是否像哈迪所說的那樣頑強。數個月之前的某天,哈迪在阿濟茲咖啡廳開講,馬荷穆德和幾個老頭就坐在他面前,當時他正說著他的異想故事:汽車炸彈在卡勒達鎮某個教派的政黨黨部前爆炸,幾個路過的老百姓被炸死了,包括納欣和他的馬──人與馬一起被炸得血肉模糊。

因為這個打擊,哈迪突然性情大變,變得充滿攻擊性。他會在美軍悍馬車、警車和國軍車輛後方叫囂、咒罵、丟小石子。如果有任何人在他面前提到納欣.阿波達奇,或是說到他過往發生的事,他就跟對方打起來。哈迪沉寂了好一陣子,才又恢復他先前的樣子,說著笑話、講著古怪的故事。但他變得像是雙重人格,獨處時就換上鬱鬱寡歡、不為人知的面容。

納欣的事情就這樣永久地抹去了,因為沒有人敢惹哈迪,沒有人想看他情緒失控暴走。因此,馬荷穆德本來並不知道這件事,直到阿濟茲跟他說了才曉得。

◆4

「我們講到哪了?」哈迪迅速撒了泡尿之後,走出咖啡廳廁所大聲喊著。

馬荷穆德帶著懶洋洋的語調回應:「講到麻布袋裡的大鼻子了。」

「啊哈!鼻子⋯⋯」

他扣著褲頭的釦子,走到咖啡廳窗邊的沙發,坐下來繼續說故事。馬荷穆德的期待落空了,哈迪並沒有忘記情節。在他去尿尿的空檔前,他講到了雨勢停歇,還有他帶著麻布袋出了房門走到中庭。他望著天際,見到雲朵像白色棉絮一般飄散,彷彿雲兒一口氣抖落身上所有的東西,正準備離開。二手家具和木櫃浸在雨水裡,幾乎要泡爛了。但他沒空管這些。他走進自己用家具殘骸、鐵條和空櫥櫃搭建的木頭倉庫,櫥櫃剛好倚著一面半倒的牆。他蹲坐在倉庫的一端,其餘空間全都被一具龐大的屍體占據著。

那是一具男性裸屍,身上幾個傷口還滲著顏色鮮明的黏液。血跡其實只有一點點,他的雙臂和雙腳上還有乾掉的小血漬,肩頸處有些青色的挫傷與擦傷。屍體的膚色看不太出來,但不管怎樣,整體的膚色並不一致。哈迪上前,在小小的空間裡往屍體靠近了些,坐在它頭部附近。屍體的鼻子部位全毀,像是遭猛獸咬去了一樣,缺了個洞。哈迪打開層層包裹的麻布袋,取出那個他找了好幾天才得到、卻遲遲不敢面對的東西⋯⋯他拿出依舊新鮮的鼻子,凝固的鮮紅色血液還懸掛在上頭,接著他顫抖著手,將它放進屍體臉上的黑色凹洞,看起來似乎完全吻合,好像它就是屍體原來的鼻子,失而復得了一樣。

他把手抽了回去,在衣服上抹抹手指,不太滿意地看著這張剛完成的臉,但是總算大功告成了。啊!還沒完全結束。他還得把鼻子縫起來,好讓它固定在位置上,不會掉下來。

加上鼻子,屍體就完整了。此刻他即將完成這見不得人的詭異任務。這可是他獨力完成的,完全沒有他人相助。儘管這一切看似毫無道理又難以理解,但他自有理由。

哈迪對聽眾說:「我本來要把他交給法醫。這具完整屍體就這樣被人丟棄在路上,當作垃圾一樣。喂喂!你們要知道,這可是人類啊!一個人就這樣被丟在路邊耶!」

「那並不是完整的屍體,是被你做成一具屍體的。」

「我把他做成一具屍體,他才不會變成垃圾,才能像其他死者一樣受到尊重,然後下葬。這樣你們懂了嗎?」

「然後呢?後來怎麼了?」

「我怎麼了,還是『無名氏』怎麼了?」

「你們兩個啦!」

哈迪接連回應著聽眾的意見,完全沉浸在故事的氛圍裡。如果他打從一開始就一直反駁聽眾的意見,新來的人恐怕會沒興致繼續聽。只要故事接著講下去,這些邏輯上的異議通常都可以稍後再討論,不會有人干涉哈迪怎麼講故事,也不會有人在意他說起了故事的支線而拋下主線,就像現在這樣。

(「可是親愛的⋯⋯你屍體的事還沒講完耶!」 「稍微有點耐心嘛!」)

※ 本文摘自《巴格達X怪客》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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