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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金英夏

我合上畫冊,起身去洗澡。工作的日子,我必須清潔身體。洗完澡,清清爽爽地剃了鬍子,然後我去了圖書館。我在圖書館裡要做很多事,比如尋找委託人、搜索資料。這個工作漫長而且煩瑣,但是我必須忍耐。有時候需要一個月,有時候甚至長達半年。只要找到了委託人,我就能湊合著過個半年左右,因此我並不在意要花多長時間搜索。

我在圖書館裡主要閱讀歷史書和旅遊指南。完成工作,拿到了錢,我就出去旅遊。旅遊指南簡潔明快地壓縮了複雜的事實。每個城市都有數十萬個生命和數百年的歷史,城市裡充滿了人生與歷史交織而成的痕跡。這些複雜的痕跡都被旅遊指南壓縮為幾行簡單的文字。比如,它這樣介紹巴黎,「巴黎不是世俗之地,而是宗教、政治、藝術的自由聖地,它不時吶喊著這種自由,並暗地裡渴望更多自由。巴黎以寬容的精神為羅伯斯比、居里、王爾德、沙特、畢卡索、胡志明、喬伊斯、霍梅尼等思想家、藝術家、革命家,以及大量非凡的人物提供了流亡之所。巴黎雖然是十九世紀優秀城市計畫的卓越產物,但是正如巴黎的音樂、藝術和劇場,其建築也融合了中世紀風格和前衛元素,甚至表現出超前衛的各種形式。如果代表了歷史和新潮、文化和文明之自我認知的巴黎不存在於這個世界,那麼我們所有人都要為創造這些而努力。」

關於巴黎無須多說了。這是我喜歡閱讀旅遊指南的理由。歷史書籍也是一樣。 不知道壓縮的人是可恥的。無可奈何地延長自己卑微的人生,這樣的人同樣可恥。不懂壓縮美學的人至死也不會知道生活的祕密。

我要去巴黎。我可以閱讀亨利.米勒和奧斯卡.王爾德的作品,也可以去羅浮宮臨摹安格爾的名畫,靜靜地打發歲月。如果有人喜歡在旅途中閱讀旅遊指南,那麼這個人肯定很無聊。我喜歡在旅途中讀小說。但是在這座城市,我就不讀小說了。小說適用於人生的盈餘時光。

在圖書館,我首先翻閱雜誌。所有文章裡面我覺得讀起來最有意思的是訪談。如果運氣好,我還能給自己找到委託人。那些記者沾染了通俗而低劣的感受力,在字裡行間隱藏了我潛在委託人的稟性。「難道你從來沒有過殺人的衝動?」他們絕對不會拋出諸如此類的問題,當然也不會去問「你看見鮮血會有什麼感覺?」他們更不會拿出大衛或德拉克洛瓦的油畫,追問受訪人的感想。因此,這些訪談裡充滿了對人生毫無意義的言論。這當然欺騙不了我。我總是能夠從他們毫無意義的談話中發現某種可能的線索。我必須從他們愛聽的音樂、閃爍其辭的家族史、深受感動的書籍、喜歡的畫家之中找出線索。人們常常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傾訴內心的衝動。他們在等待我這樣的人。

比如說吧,曾經有位委託人告訴我她喜歡梵谷。我問她更喜歡梵谷的風景畫還是自畫像。這位委託人略作遲疑,回答說更喜歡自畫像。我仔細觀察過熱愛梵谷自畫像的人。他們都是孤獨的人,敢於窺視自己的內心,而且知道這樣的經驗帶來多少的痛苦,就會伴隨著多少隱祕的快感。如果有人問我同樣的問題,那麼他也是孤獨的人。當然,並非所有孤獨的人都會成為我的委託人。

精讀雜誌之後,我會翻看報紙。從訃告到招聘廣告(尤其是尋找特定對象的廣告),我都要認真搜索。經濟版也要留意。我還特別關注那些曾經繁榮昌盛的公司突然陷入資產危機的消息。股價的漲跌也不能錯過,因為股票總是最先對變化做出反應。至於文化版,我主要關注近期美術界的展覽動向和流行音樂。最新出版的圖書也在我的關注之列。這些東西有利於我掌握潛在委託人的傾向。他們喜歡什麼樣的音樂和繪畫,他們最近閱讀什麼樣的書籍,這些預備知識能夠幫助我讓談話圓滿完美。

走出圖書館,我會順便拐進仁寺洞看畫,或者去大型唱片行挑幾張CD。運氣好的話,我會在看畫的人群裡遇到我的委託人。我打量著那些在禮拜六下午悠然自得、漫不經心地觀賞畫作的人,他們熱衷於看畫,從來不會低頭看錶。他們無處可去。他們沒有人要見,更沒有什麼人必須要見。他們長久駐足觀望的油畫,隱約暴露了他們自身的欲望。

夜幕降臨,我走向位於市中心破舊大廈七樓的辦公室。辦公室裡只有電話、書桌和電腦。我不在這裡見任何人。我透過銀行轉帳乖乖繳納房租,根本用不著跟房東見面。我一到辦公室,就連接電話和ARS系統,坐在椅子上等電話。凌晨一點之前,我通常要接二十來通電話。他們都是看見了我登在報紙上的廣告。「傾聽您的煩惱」。看到這個簡單的句子,他們便等夜晚來臨之後打電話給我。從被父親強姦的少女,到即將服兵役的同性戀者;從背著丈夫偷情的女人,到慘遭丈夫毆打的女人,他們懷著各式各樣的煩惱跟我聊到凌晨一點。白天我在圖書館、書店,或者仁寺洞的畫廊裡聽不到這樣的故事,到了晚上就可以聽到了,所以這個時間我特別容易尋覓委託人。

只消幾句話,我就可以掌握對方的學歷、興趣和經濟實力,然後以這些資料為基礎,從中甄別出我的潛在委託人。可以從這些人中選擇委託人,這點非常重要。

不過這裡有個問題。既然想要找人說話,那就說明這個人還沒有徹底絕望,至少沒有絕望到成為我的委託人的程度。我會去瞭解他們的具體情況,然後積極提出自己的建議。那個每天夜裡都被父親強姦和毆打的少女,她的故事聽再多遍也沒有意義。她已經十七歲了,我能告訴她的只是儘快逃出這個家。但是呢,普通的諮商師會勸她忍耐和堅持,然後尋求社會團體的幫助或者揭發父親的暴行。他們在回避事情的本質。她為什麼沒有這麼做,原因不可能是不知道這個辦法吧。

如果委託人回應了我的挑釁,談話就會持續下去。他們會覺得痛快,有種宣洩的快感。既然是這樣的父親,殺死他怎麼樣?如果我斷定時機成熟,就會不動聲色地拋出這樣的建議。如果對方有所警覺,我就說這是開玩笑的。反之,如果對方不掛電話,那就說明他對我說的方式產生了興趣。我不會幹買兇殺人之類的傻事。這樣的刺激不過是我的石蕊試紙,用以判別對方是不是我要找的人。我不關心某人殺害某人之類的事情。我只想掏出人們囚禁於潛意識深處的欲望,讓獲得釋放的欲望開始自我繁殖。當他們的想像力得以飛躍,最後自動就會發現自己具有成為我的委託人的素質。

如果我斷定某個人完全可以成為我的委託人,那麼我們就要見面了。當然不能在辦公室。有時候我們一起喝酒,有時候一起看展覽或電影。只有極少數的情況下我們才去旅遊,那當然是非常重要的委託人。所謂重要委託人不僅是能夠支付高額費用的人,更重要的是他能夠給我的創作帶來刺激。這樣的人很難遇到,一旦遇到了就會讓我欣喜無比。但是,我絕對不會在委託人面前流露出這樣的情緒。關於我,他們一無所知。無論是我的姓名、故鄉,還是我的畢業學校和興趣,他們全都不知道。我通過滔滔不絕的談話隱藏了我的個人情況。我屬於他們想像之外的人物類型,所以他們無論如何也難以理解,只好搖頭。這是理所當然的。關於神,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太多。

在永別之前,我要和委託人談論很多話題。他的家族史和成長經歷,他的戀愛故事,他的成功和失敗,他讀過的書和喜歡過的畫家和音樂,諸如此類的。大部分人都會毫不抗拒地如實吐露。到了這種時候,無論是誰都會變得很坦率。當我聽完了他們的故事,偶爾也會有人毀約。我當然會把錢退給他們,除了訂金之外。但是,轉身離開的委託人當中,有很多人還會回來找我。這時候他們就會毫無異議地履行合約。

每當我和委託人之間的工作順利完成,我就出去旅遊。旅遊歸來,我會以我和這位委託人的故事為素材進行創作。於是,我徹底具備了神的完整形象。在現今這個時代,對於渴望成為神的人來說,他只有兩條路。要麼創作,要麼殺人。

工作結束之後,並不是所有的故事我都會用來創作。只有具備資格的委託人才有可能經過我的手獲得新生。這個過程很痛苦。我也借此舉憐憫、垂愛我的委託人。

莎士比亞曾經說過:「死亡光顧我們之前,我們先衝進祕密的死亡之家,難道這也是罪過嗎?」比起這位偉大的劇作家,後來的詩人希薇亞.普拉斯則更進了一步:「血的噴湧是詩。沒有什麼能阻止。」寫下這行詩句的女詩人,打開瓦斯爐的閥門,自殺了。

我的委託人只是沒有希薇亞.普拉斯的文采,卻把生命的最後妝點得像她那樣美麗。有關他們的故事我已經寫了十來篇。現在我決定把這些文章公布於世。我不需要稿費和版稅。我的錢已經足夠糊口了。而且這樣做是對我的委託人不敬。我把稿子裝進信封,準備無條件寄給出版社。然後我會躲藏起來,密切關注我的委託人透過自己的故事獲得新生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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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電腦,開始調閱設置了密碼的檔案。最先出來的檔案就是我某個委託人的故事。那是兩年前的冬天。

※ 本文摘自《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原篇名為〈馬拉之死〉,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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