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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懷觀

早上十點半,如初回到杜長風面前。杜長風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拋下一句「跟上」,便自顧自走出辦公室。

杜長風的步伐很大,如初必須疾走才跟得上。兩人進入電梯,上到最頂層的十五樓,再出電梯,一路上誰都沒說話,直到杜長風拿出識別證刷開門,如初跟著踏進修復室,她才張開嘴,發出一聲:「哇!」

整個地方只能用一個字形容,就是「光」。

挑高的玻璃屋頂,三面環繞的玻璃牆,讓這間偌大的修復室看起來更像一間溫室,陽光來自四面八方。每片玻璃都裝有電動開關,可以調整方向,讓修復師能充分掌控光源。

「修復古物,最重要的工具就是光,所以我們特別請了這方面的專家來設計。」

直到杜長風的聲音從後頭響起,如初才發現自己竟已不自覺地向前走了幾步,站在他前方。

如初轉頭,見杜長風神色平靜,彷彿是在講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但這絕不尋常。她在哈佛大學實習時所待過的研究中心,就是採用同樣的概念設計而成,在完工啟用的那日,被盛讚為「光之奇蹟」。

為什麼一家小型的私人企業,卻配備了世界頂級的藝術品修復設施?

如初半張著嘴,幾乎就要開口發問,但最後還是安靜地跟在杜長風身後,聽他一邊走一邊解說:「我們將待修物件分成三大類,所以修復室用隔板分成了三個區域,但上頭都相通。」

頭頂的空間的確毫無隔斷,顯得十分寬敞,如初想了想,問:「是為了要讓空間的運用保有彈性,才故意設計成這樣嗎?」

杜長風贊許地瞧了她一眼,說:「我們這裡呢,偶爾也會進來一些大傢伙⋯⋯我的意思是,特大件的待修物品。遇上這種情況,就會移動隔板,把空間挪給需要的師父使用。像上個月進了一塊地毯,鋪開來就占掉大半間修復室。」

他說到這裡,兩人正好走到一塊隔板前,板子上掛著「善本、書畫與紡織品修復區」的木牌。杜長風停下腳,轉頭問如初:「來,考考妳,當地毯太大,中間部分手搆不到的時候,該怎麼做修復?」

如初從來沒有修過地毯,她先反問:「不可能踩上去吧?」

「開玩笑,好不容易平安出土的和田地毯還敢踩,不怕碎成了灰?再猜。」

「我不曉得。」面對珍稀古物,如初不喜歡猜。

杜長風微笑,敲了敲門板,說:「搭橋。」

他推開門,一張大大的紅棕色長方形地毯就赫然展現在眼前。

這毯子織得十分講究,外有邊框,四角垂著長長的流蘇,中間則是一圈圈楓葉圖樣,雖然殘破,顏色卻十分絢麗。然而對如初來說,最有趣的並非地毯本身,而是在地毯上方十來公分處,兩座約莫一人寬的竹橋橫亙地毯而過,負責修復的兩位師父就趴在橋上織補破損處。

竟然能想出這種方法,真聰明!

如初對兩人一鞠躬,說:「前輩好,我是應如初。」

趴在中間那座橋上的大哥年約三十來歲,面貌憨厚,他抬起頭,對如初咧著嘴笑,自我介紹叫徐方。而在右邊那座橋上,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師父慢慢爬了出來,沒有搭理如初,雙腳一落地便對杜長風說:「我去抽根菸。」

「不急。」杜長風指著地毯:「老莊,跟小姑娘說說,她多大歲數了?」

「東漢生的,到今年底滿打滿算一千八百八十五歲。」老莊師父抽出一根菸。

如初愣了一下,望著地毯滿臉不敢置信地問:「都不會褪色嗎?」

「礦植物染,再加上墓室裡密封得好,可惜啊,方子沒傳下來。」老莊師父將菸叼在嘴裡,走出了門。

「好,我們不打擾了。」

杜長風說完也轉身,如初跟在他後面走出去,直到關上門,心裡還是滿滿的震撼。

她問杜長風:「他們自己搭的橋?」

「當然不,妳是來修古物,不是來搞建築的,更何況,在這裡每個環節都講究專業。我們請來城裡最好的鷹架師父,搭出來的橋才牢靠。」

原來如此。新工作的第一天才剛開始,如初已經覺得好有收穫。她繼續問:「那萬一想不出這麼好的方法怎麼辦?」

「盡人事,聽天命。」

杜長風以沉穩的態度講出這六個字的時候,他們正好經過另一片隔板,上頭也掛了塊木牌,寫著:「無差別急救中心」。

大學四年,如初參觀過十多間修復室,每間修復室依照所進物品的種類多寡,分類方式都略有不同,但大體來說都先區分成「有機」與「無機」兩大類,底下再細分項目。像這種獨立於有機、無機之外的類別,她還是第一次看到。

「這間是?」如初指著牌子問。

「以後再說。」杜長風大步往前走。

如初又多看了木牌一眼,才跟著進入第三區:「玉石、陶瓷與金屬品修復區」。

推開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六張兩兩並列的長桌,檔案櫃與置物櫃靠牆放,她的名牌赫然已貼在其中一個櫃子上。

杜長風走到桌前,轉向如初,慎重地開口:「修復室守則第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別亂動。」

如初微笑,心想她絕不會犯如此基本的錯誤,便又聽到杜長風說:「這裡要整頓的東西太多,歲數跨了幾千年,脾氣也各自不同,所以妳無論是修復、檢查,或者只是看到東西髒了想撢撢灰,都先問過我再說,懂不懂?」

「懂。」如初朗聲回。

杜長風審慎地看著她,又說:「第二條:平心靜氣,有始有終。」

這八個字的前半段她懂,可是後半段⋯⋯

「什麼是始,什麼是終?」如初問。

「每個人都不一樣,這是妳對工作的態度,自己琢磨。」

杜長風沒給她問下去的機會,又說:「第三條比較囉嗦,妳聽好了。都說修復師是古物醫生,這醫病之間,關係最好清清楚楚,千萬別讓個人偏好、情緒影響到診斷治療,做得到嗎?」

如初感覺這一條最簡單,她用力點頭,答:「一定。」

「那好,自己講過的話自己要記住。現在,上工。」

杜長風說完便轉過身,如初跟著他,走近長桌。

前兩排的儀器如初大多都熟悉,有考古專用的金相顯微鏡,也有專為出土銅器清除汙垢的噴沙打磨機等等。她才覺得有些把握,杜長風就繞過前兩桌,直接走向第三桌。

這張桌子上沒有儀器,卻在中央處擺了一只將近八十公分高的月白色梅瓶。瓶子的造型端莊挺秀,通體素雅無花,釉色更是清亮醇厚,只可惜肚子處破了一個大洞,而在瓶子左端,整整齊齊排列了二三十塊同樣顏色的碎瓷片。

難道,她的第一項任務會是修瓷瓶?

如初經手過的瓷器不多,頓時有點緊張。杜長風走到桌旁,指著瓷瓶說:「來,妳說說,看到了什麼?」

如初硬著頭皮走上前,仔細觀察,眼睛越睜越大。幾分鐘後,她望向杜長風,帶著不可思議的語氣,兩個字一組,結結巴巴地說:「宋瓷⋯⋯無紋⋯⋯汝窯?」

宋代五大名瓷之首,中國製瓷史上的登峰造極之作?

她一定看錯了!

然而杜長風卻對她點點頭,說:「雨過天青雲破處,這般顏色做將來。」

「但、這、不可能啊!」如初脫口而出。

「哦?」杜長風語氣平平,神色意味不明。

「它太高了。」如初自以為抓到一絲線索,指著瓷瓶又解釋:「現今存世的汝瓷幾乎沒有超過三十公分的,因此收藏界才有『汝窯無大器』的說法⋯⋯」

她講不下去了。在陽光映射之下,梅瓶隱隱閃出含蓄溫潤的微光,顏色青中偏藍,就像一汪清澈的湖水般鮮活異常。如初看過仿品,還是乾隆皇帝傾全國之力仿製的瓷器,都沒能仿造出這一抹微光。

「別看了,我先問妳,現今存世的汝窯有幾件?」杜長風開口問。

「不到百件。」如初喃喃。

「當年汝窯開窯二十餘年,總共又燒出了幾件?」

這個數據史書上沒寫,如初在心裡算了算,發覺就算一天只燒一件,二十多年下來,也該燒出近萬件瓷器。更何況汝窯是北宋皇家燒制御用瓷器的官窯,規模不可能太小,這麼推算下來⋯⋯

「幾萬件、幾十萬件?」她問。

「破百萬。」杜長風頓了頓,再問:「妳認為,妳可以用數量不到一百的倖存者,推測當年那百萬來件瓷器的高矮胖瘦、品性模樣?」

「不可以。」如初毫不猶豫地回答。

「那就得了。」杜長風正色說:「記住,永遠別用自以為是來衡量古物。」

如初規規矩矩答了聲「了解」,杜長風開始交代事項:她需要先針對梅瓶做研究,心裡有底了再開始清洗,接著整理記錄每塊瓷片,做成檔案以供修復時參考使用。

這些全是磨耐性的基本功,如初一項一項做筆記,再把記下來的工作項目給杜長風過目,確定沒有任何疏漏。等這些都結束了,她綁起頭髮,打開櫃子取出工作服,感覺自己充滿鬥志,蓄勢待發。

杜長風舉腳往外走,幾步路之後又回過頭對她說:「雨令不收膺品,這是原則問題,沒得商量。」

「我,沒有那個意思⋯⋯」如初頓時兩頰發紅。

「不怪妳。」杜長風擺了擺手:「但妳既然進來了,這是塊什麼樣的地方,心裡總得有個數。」

說完他就走了出去。如初再度望向古樸典雅的梅瓶,忽然注意到碎瓷片的邊緣處不但毫無泥沙,有些還十分鋒利,像是才剛摔破。

誰那麼粗心大意,真可惡。

她搖搖頭,坐下來,拿起顯微鏡,開始研究釉色下寥若晨星的稀疏氣泡。

※ 本文摘自《劍魂如初》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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