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考爾(Andrew Scull)

瘋癲是個擾人的主題,我們至今仍被其神祕難解所困。我們認為自己所居住的世界,是由常識所構築而成,而發瘋之人則被隔絕在這個世界之外,處於一種失去理智的狀態[1];這種崩裂破碎的情緒騷動,緊緊地攫住了我們當中的一些人,永不放手。這是無數世紀以來,不管在哪一個文化之中,所有人類都共有的經驗。精神失常不斷撩撥人類的想像力。它既讓人著迷,又讓人害怕;只有很少人可以不被它的可怕所震懾。瘋癲不斷地提醒著我們,我們所自以為緊緊握住的現實,其實有可能極度脆弱。它挑戰我們對於自己之所以為人的認知,而且到了一個極端的地步。

這裡我要探討的主題是,文明中的瘋癲。我想要在本書中探索和釐清的,是瘋癲跟文明的關係、它們的複雜性,以及它們在各種意義上的相互影響。為何我使用瘋癲(madness)這個詞?這個詞彙帶有過時的意味,甚至有點冷漠地無視那些受害者所忍受的苦楚,認為他們是無禮的;尤有甚者,這個詞彙同時還是集汙名與攻擊之大成;因為這樣,我們現在已經學著稱其為精神疾病(mentally ill)或是舉止粗魯(ill-mannered)。世世代代以來,不幸與恥辱一直伴隨著瘋子,在他們的傷口上再撒更多的鹽絕非我的本意。精神失常的受害者所帶給自身、所愛的人、乃至於整個社會的悲慘與痛苦,是任何一個處理這個主題的人既不能也無法忽視,更不可能輕輕帶過。它帶有人類情感中一些最深刻的痛苦情緒:悲傷、孤立、隔絕、理性與意識的死亡。所以我要再清楚的解釋一次,為什麼我們不選擇一些比較溫和的詞彙,比如像是精神疾病或精神障礙(mental disturbance)之類的,而要使用我剛剛解釋過,比較刺耳的那個字彙,瘋癲呢?

當代對於這些精神病理之謎的權威,就是精神科醫師了。對他們來說,使用上述這些詞彙通常會被視為挑釁,是否認科學以及科學所帶來的裨益,而他們認為這個詞彙正是很好的一個例子(有趣的是,正是基於同樣的理由,那些大聲拒絕承認精神醫學診斷,拒絕被貼上精神病人標籤的人,反而會熱切地擁抱這個字彙,以顯示自己是精神醫學之害裡頭的倖存者)。因此,當我任性地選擇這個詞彙,做為書名或是一個符號,是否一如某些具有影響力的作家所言(以近代的薩茲為例好了),我也認為精神疾病是一個神話嗎?不!完全不是。

我認為,瘋癲(理性、智力跟情緒出現嚴重的持續性障礙)是所有已知社會都可以找到的現象。不管是在現實中或是在象徵意義上,它對於社會結構以及穩定的社會秩序,都構成嚴重的挑戰。對我來說,宣稱它只是社會結構的問題或只是一個標籤,實在是太過浪漫而無意義,或者是無用的套套邏輯。在我們眼中,所謂沒有理性的族群,就是那些對自己情緒失去控制的人,不管他們是憂鬱或是狂躁;是那些跟我們不住在同一個心智宇宙裡、沒有我們現實中習以為常的常識的人;或是那些會幻想、宣稱一些在其他人眼中是妄想事物的人;也是那些在行為舉止上,跟他們文化所期待、或約定成俗的行為差異極大,並且無視其社群施加在自己身上的一般性矯正手段的人;更是那些行為表現極度誇張不一致、或是赤裸裸地表現出荒謬的精神失常的那些人。千年來,我們一直用瘋子或是其他的同義詞,稱呼這些人。

為什麼我要寫「瘋癲」或是「精神病」的歷史?為什麼不叫它精神醫學史?對於這類問題,我有一個很簡單的答案。所謂的精神醫學史,根本稱不上歷史。我打算討論的東西,是在超過兩千年的時間尺度內,文明與瘋癲之間的相遇過程。在這段時光中,大部分的時候我們都用瘋癲,或是其同義詞,像是瘋狂(insanity)、愚癡(lunacy)、發狂(frenzy)、躁症(mania)、鬱症(melancholia)、歇斯底里(hysteria)等等去形容它,這些詞彙不只是大部分人、或者受過教育的人在使用,而是全部的人都在使用。不可否認地,「瘋癲」並不只是日常生活中對非理性的慣用詞彙,它也是醫學人士一邊試著用比較自然主義的詞彙去描述它的破壞性的同時,一邊在治療這些被排擠者時的愛用之詞。最早的瘋子醫生(同時代的人跟他們自己都如此稱呼),就曾毫不猶豫地使用這個詞,伴隨著其他詞彙像是愚癡跟瘋狂,都持續出現在十九世紀的文雅討論中,直到後來它們才漸漸成為禁忌的詞彙。

至於「精神醫學」(psychiatry)這個詞,要一直到十九世紀,才開始在德國出現。不過在那個時候,這個詞完全不被法語世界接受,法語使用者比較喜歡用自己的詞彙 aliénisme。至於在英語世界,如同上一段所提到的,一開始稱呼那些專門處理瘋子的醫生為「瘋子醫生」。直到後來,這個含混不清的詞彙裡面的貶義(帶有侮辱誹謗之意),實在有點太過頭了,這個職業早期的先驅者才開始無差別地接受一系列另類詞彙,像是「收容所所長」(asylum superintendent)、「醫學心理學家(medical psychologist),或是回應法文而使用精神醫師(alienist)。在二十世紀初期的英語世界中,專門處理精神障礙的專家,唯一不能接受、並且極度抗拒的詞彙,反而是現在最被廣泛接受使用的稱謂,也就是「精神科醫師」(psychiatrist)。

更廣泛地說,社會上漸漸開始出現有自覺、有組織的專業團體,開始主張對精神障礙有管轄權,同時也獲得社會對這些主張的認可,幾乎都是十九世紀以降的現象。今日,我們已經可以透過醫學的眼光來看「瘋癲」這件事,而精神科醫師所使用的詞彙,也正式成為大家(但並非全部)談論這些事情時所使用的媒介。但這是歷史轉變的結果,若把眼界放遠,就可以知道這些都是非常近代才有的發展。這些職業如何出現、他們的語言以及他們介入精神疾病的手段,當然也需要被討論和被理解,但這並不是也不該是我們的起點。

因此,時至今日,瘋癲仍是一個老嫗能解的詞彙。使用這個古老的詞彙,還有另外一個好處,就是可以凸顯我們討論的主題中,另外一個很重要的特色,而且這是透過純醫學的角度所看不到的。在社會秩序跟文化上(而我們正是其中的一部分),瘋癲有更廣泛的重要性。它跟文學、藝術、宗教信仰乃至科學領域,都會形成共鳴。瘋癲還隱含了汙名,而被汙名化一直是瘋子這稱謂意義裡面令人遺憾的一面。

 

註釋
[1]我想這是很明顯的。關於「常識」,在牛津英文字典裡面是這樣解釋的: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自然智能,屬於有理性的個體所有;具有平常、一般、普通的理解能力;是每個人天生就有的平凡智慧(這是「最低限度」的常識,否則就是愚蠢或是瘋子)。

※ 本文摘自《瘋癲文明史》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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