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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凱特琳.道堤(Caitlin Doughty)

第二天早晨開始於響遍村子那條路的喪鑼聲。鑼聲宣布馬聶聶正式開始。

有位母親的兒子十六歲就過世了,她打開兒子身上纏裹的布,一開始只能看到一雙彎曲的腳,然後手出現了,看起來保存得還算不錯。站在棺材兩側的男人輕輕拉了拉屍體,要測試看看能不能既把屍體抬起來又不把屍體弄碎。他們設法把他豎了起來,雖然軀幹保存了下來,但臉上除了牙齒和一頭濃密的棕髮以外,已經是個骷髏。他母親似乎並不在意。見到孩子她欣喜若狂,就算只有那麼一會兒,就算是現在這個狀態。她握著孩子的手,又摸了摸他的臉。

附近還有個為人子的在替父親刷理肌膚,父親的臉被外頭裹的蠟染布染上了粉紅色。「他是個好人,」他說道。「他有八個孩子,但從不打我們。我很難過,但很開心,因為我可以像他照顧我一樣照顧他。」

托拉查人直接對著遺體說話,把自己要做的下一步說出來:「現在要把你從墳墓搬出來囉!」「幫你帶了香菸。對不起啊,錢就只有這麼多了。」「妳女兒跟家人都從望加錫來了。」「現在要幫你脫外套了。」

在河畔的這座墳墓旁,這家人的大家長感謝我們來,也謝謝我們帶了幾盒香菸。他歡迎保羅拍照,也歡迎我提問。而他要求的回報是:「如果你們見到村子以外的人,不要告訴他們這個地方,這是祕密。」

我倏地回想起那名粗野無禮的德國女人,嘴裡叼著菸,拿著 iPad 對著別人的臉。我怕自己已經變成那女人了。因為想看自己期待了好幾個月的事情,所以就這麼興沖沖跑來,但別人其實並不想要我們來。

回程我們穿過稻田,回到大路上,發現借住的那戶人家終於動手把自家的死者搬了出來、解開外頭包覆的布料。我認出一名跟我同年的男子,他在蘭特包當平面設計師,前一晚深夜才騎著機動腳踏兩用自行車到家,在我睡覺的時候從牆裡爬了出來。他拖出一具裹在金色布料中的屍骨。「這是我哥,十七歲那年騎機車出車禍走了。」又指指身旁那具纏裹著的屍體說:「這是我爺爺。」

托拉查這個區域的村民都是業餘人類標本師。既然現在托拉查族人將死者製作成木乃伊時,和北美的人一樣都用相同的化學配方,我就不明白西方人又為什麼要對他們這項習俗感到驚駭萬分。或許令人不舒服的並不是如此極致的保存程度,而是因為托拉查族人的遺體竟敢不以密封的匣子隔絕,再以地底的水泥碉堡障蔽,反而混雜在生者之中。

小小孩從一具木乃伊跑到另一具木乃伊旁,仔細查看、用手指戳了戳,然後又蹦蹦跳跳地走了。有位小女孩,大概五歲左右,從屋型墓的側邊爬了上來,和我一起坐在屋頂邊。底下一片忙碌,我們倆安靜坐著,覺得尷尬,都比較想在上邊看著就好,因而有了一種同國的情誼。

阿古斯瞥見我在上邊,喊道:「看,讓我忍不住想,自己會如何變成這樣。這應該也還會是我,對吧?」

回到我們待的那間屋子,有位四歲的小男孩盯著我們吃飯。他從欄杆後探出頭來,我做了個鬼臉回應,他樂得尖叫起來。他母親要小男孩別煩我們,於是他就找了把油漆刷,穿過院子,蹲在地上一片乾掉的竹葉旁刷起葉子。他全神貫注,所有的裂痕縫隙都刷到了。如果馬聶聶的傳統繼續下去,他長大後很可能會這麼對待某具屍體,或許那會是今天我們在村裡遇見的某個人。

 

在抵達印尼之前,我費了好一番力氣去尋找在塔納托拉查這一帶會看到什麼樣的儀式,但還是很難找到相關描述。近期的記載十分稀少—至少以英文記載而言真的不多。(在Google輸入馬聶聶的拼音,會找到《亞特蘭大嬌妻》實境秀的女星妮妮.利克斯。)

照片也很少見,我能找到最好的圖出現在英國小報《每日郵報》上。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弄到這些照片的—他們絕對沒有請特派記者過去。網友評論讓我看得津津有味。有一則評論這麼說道:「老天,怎麼願他/她安息?」另一個又說:「說真的,這太不敬了。」

的確,如果這名評論的網友把莎莉姑姑從明尼蘇達當地的墓園挖出來,放在高爾夫球車上繞郊區一圈,沒錯,那很不敬。他的成長過程中並不相信在肉體死亡之後,家人間依舊緣定一生。但在托拉查人看來,在某人死去多年以後把他從墳裡拖出來並非不敬(其實,這還是他們最飽含敬意的做法),反而是一種與死者維繫關係的方法,有其意義。

身為一名葬儀業者,代表每個人都會問我跟母親遺體有關的問題。你絕對想不到我有多常聽到下面這段話:「我母親十一年前在紐約過世了,經過防腐處理以後葬在家族墓地裡,你能跟我說一下她現在看起來的樣子嗎?」答案取決於許多因素:天氣、土壤、棺材、化學藥劑,我從來沒法給出準確答案。但是,當我看著托拉查家家戶戶與母親的木乃伊互動,我知道他們並不需要詢問葬儀業者自己母親遺體的狀況。即便已經過世十一年,他們也完全清楚老媽最近「死得」怎麼樣。再次看到媽媽,即便已非舊時模樣,但或許並沒有人類所想像出的鬼怪那麼可怕。

 

※ 本文摘自《從此刻到永恆》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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