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書瑄

在德國會戴口罩走在路上的只有真正虛弱的重病患者,一般人只有發燒咳嗽的小感冒時不會這麼做。

我的娘家家人為了我和保羅先生的柏林婚禮,一家老小搭上飛機,千里迢迢抵達柏林。

我疼愛的小外甥和外甥女是頭一回體驗空中旅行,我一方面既開心能和家人團聚,另一方面又心疼小朋友歷經十多個小時長途飛行的疲累折騰。

果然,小外甥女原本的感冒還沒完全痊癒,一下來到氣溫驟降好幾度的異地,不出所料地又開始咳嗽了。在家人的叮囑下,小女孩戴上衛生口罩,以免傳染給周遭的人。殊不知,我們以為尊重他人的做法,卻差點引起一陣恐慌。

「等一下!」我們正要搭上接駁公車時,司機忽然神情激動地把我們攔下。

司機伸手擋住正興奮鑽進車廂裡的小女孩,一邊對著小女孩上下比手畫腳一番,一邊用快速的德文發出一連串問句。小女孩被長相粗獷、說著奇怪語言的外國大叔弄得一臉驚嚇,無助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已經上車的保羅發現情況不對,趕緊回頭協助溝通。原來,在德國會戴口罩走在路上的只有真正虛弱的重病患者,一般人只有發燒咳嗽的小感冒時不會這麼做。也難怪公車司機如此驚慌,若是有危險傳染性疾病的患者,司機可是有權拒絕載客的。

「只是感冒!嚇我一大跳。」司機聽了保羅解釋後,這才如釋重負地嘆口氣,「好啦沒事了,快上車吧!」

我先前就已注意到,在這裡很少見到戴口罩的路人,即使花粉症爆發的季節亦然。我原以為只是不足為道的生活習慣差異,豈料這回竟差點引來軒然大波。

「奇怪,你們不怕被傳染流感嗎?戴口罩不僅是保護自己,也是為他人好啊。」我問保羅。

「我們是認為感冒就該待在家裡休息,生病請病假是天經地義的事吧,」保羅回答,「再怎樣也不過就是感冒,不得已必須出門的話,只要注意咳嗽打噴嚏時用手帕掩口就好。」

果然是不曾遭受SARS肆虐的國家,我心想。就戴口罩的舉動而言,究竟誰才是小題大做的一方呢?

這種不把感冒當回事的態度,我從前在荷蘭居住時已領教過類似情況。

同樣來自台灣的友人采雯,在感冒長達兩個禮拜之後決定去看醫生,這個在我看來再正常不過的行為,卻被她的荷蘭同事潑了一頭冷水:「感冒又不是真的疾病,何必看醫生?去了,醫生也只會叫你回家多休息!」

原本以為該同事特別冷血無情,但在接連詢問多位荷蘭朋友的意見後,答案竟是千篇一律:「感冒本來就不需看醫生。」甚至當采雯無視大家建議,依舊執意去看醫生時,只聽到同事在旁冷冷地說了一句:「亞洲人真是小題大做。」

實際上,在荷蘭看醫生並不容易。荷蘭有家庭醫生(Huisarts)的制度,生病時的標準程序是先和自己的家庭醫生預約時間,諮詢過後確認有必要時,才會被轉介到專科醫生或設備齊全的大醫院就診。這種制度的優點是家庭醫生可建立完整的個人病史,也分散大醫院的病患,但缺點顯然就是大大拖延了及時治療的時間。當然,若病況嚴重也可以直接上醫院掛急診,只不過和台灣任何人都可進入急診室的狀況相比,這裡的醫護人員如果認定你濫用資源,可不會給你好臉色看的。

「為什麼這樣就要掛急診呢?」值夜班的荷蘭女醫生皺著眉問道。

「因為……真的很痛嘛。」我因為扁桃腺發炎,喉嚨腫痛到連吞口水都痛不欲生,面對醫生的直接責難,我也只能囁嚅地為自己辯護。

無論荷蘭、德國或是其他相似情況的歐洲國家,一般人對於看醫生抱持消極態度的原因,可想而知就是這裡的看病過程簡直是折磨人。同樣的情況如果在台灣,我當天就可以在巷口的診所掛號領藥回家了。

德國的狀況也好不了多少,候診室的漫長等待便讓忙碌的現代人吃不消。即使事先預約了問診時間,來到診所時往往仍得等待良久,這還是預約成功的情形。有些熱門的醫生或診所甚至可能幾個禮拜內全都預約額滿,這時病人也只能選擇另尋高明,或是咬牙等待數週後再行求診。雖然有些診所開放無須預約便可上門求診的「諮詢時間」(Sprechstunde),聽來方便,但這種時段得有心理準備,可能會在此耗上幾個鐘頭。

「呃,其實我早就覺得好多了,只是既然兩個禮拜前預約了,我想還是來看一下比較好……」我的確不止一回紅著臉在醫生面前這麼說。好不容易預約到的時段,不來總覺得可惜哪。

德國候診室總是如此爆滿的原因,其實不是因為德國醫生人數不足,而是,和台灣醫療人員普遍過勞的命運相反,這裡的醫生和一般人一樣注重家庭與私人時間,不僅週末和夜間是當然的休息時段,許多診所在週五也只開放半天。不過,重視生活品質的醫生並不是造成看診困難的唯一因素,另一個原因是,由於現代人搜尋資訊很方便,更容易相信自己的身體出了毛病。至少根據《法蘭克福彙報》二○一五年的報導,儘管看病過程令人煩躁,但重視養生的德國人平均一年仍看上十九次醫生,比愛用全民健保的台灣人每年十四至十五次的平均次數更高。以上種種,更添加了掛號成功的困難度。

「妳上次手腕扭到,怎麼到現在還沒好?趕快打電話跟醫生約時間!」保羅說。

「有慢慢在好轉啊,這急不得啦。我才不想沒事去看醫生找罪受呢。」我說,「倒是你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咳嗽流鼻水,你才該去掛號吧。」

「我今天已經請病假了,在家裡睡一天就好了,我才不想沒事去看醫生找罪受呢。」

類似這樣的矛盾對話於是經常在小家庭中上演。這種時候,總令人深深敬佩起工作時數長、卻仍保持親切態度的台灣醫護人員。

「好啦既然感冒了,快喝掉這杯水,乖乖去床上躺著吧。」我說。小兩口的生活裡,一旦其中一人生病,另一人自然得無怨無悔地扮演起照顧者的角色。

保羅喝了口水,整張臉卻像喝到苦藥一般皺了起來。「這水怎麼是溫的?感覺好噁心。」

「我知道你們只愛喝冰涼的水啦,可是你都在發燒咳嗽了,當然該喝溫熱的水!」我嘆口氣,「就說你們沒中醫觀念,這是我從小就知道的常識耶。」

「妳是說西醫都沒用嗎?我們還不是都活得好好的。」保羅即使在感冒中還是硬要回話,「就像妳上回說什麼食物都有寒熱屬性,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懂,食物不是加熱就變成熱的嗎?從來也沒聽過西醫講這套啊。」

「要讓你們理解這種概念太困難了。」我再度嘆氣,「不然你要不要試試我從台灣帶來的感冒熱飲?只要加熱水把顆粒攪拌均勻就好了,緩解症狀很有效噢。」

保羅狐疑地望著我手上的中文說明小包。「這看起來像是成藥,還是別亂用吧。我還是喝上次買的感冒茶(Erkältungstee)就好,雖然味道不怎麼樣,但純天然的東西總不會出錯吧。」

「也是啦。」這方面德國人的觀念倒是有點道理,我接著說:「那待會中午我煮稀飯給你吃,感冒時吃粥對身體很好噢。」

「不!!不會是那黏糊糊沒什麼味道的東西吧!」保羅又是一陣哀嚎。「這種東西是拿來外敷,不是拿來吃的!」

「什麼?」這回換我傻眼了,「你說的是什麼怪偏方?」

「真的啊,小時候我發燒時,奶奶都會把馬鈴薯搗成泥狀,包在布裡,然後放在我的胸口或額頭上。這樣有助於退燒噢。」

看來我還是盡量別讓自己生病吧,我想,否則下回,就是換我接受健康觀念衝擊的時候了。

※ 本文摘自《紅豆湯配黑麵包,異國戀曲大不同》,原篇名為〈感冒看醫生,不如來喝感冒茶〉,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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