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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立青

我踏進酒店時,注意到接待我的筠筠手上拿著威廉.高汀的小說《蒼蠅王》,她對我強推說這是她家裡最好看的書,她還大力推薦給店裡的姊妹們讀。聽筠筠講得神采飛揚,我也只能含蓄地回應:「但是這種黑色寓言的內容,好像不大適合拿來酒店談……」

旁邊的小姐們正在整理包廂,再過半小時,她們要上日文課。這樣的課程讓小姐們晚一點能和客人有話題聊,大家一起上課還有另一個好處,晚上酒客就算換了不同的小姐,同樣的話題仍然可以繼續聊下去。

儘管年輕,但這裡的女孩在應對上頗為成熟,從我入店後,無論是店長或其他的小姐們,對我都端莊、有禮地接待。


過去,我是踏不進來的,這種地方相傳是開給日本人來台時光顧。早期有大量日商幹部駐在台灣,形成了這裡的獨特酒店生態,日商系統的營造公司技師在夜間前來,多半只是到此喝酒,獨自離去,少數時候則帶著一、兩個朋友一起來,在此吐露怨氣或者放鬆談話。

這些日式酒店現在逐漸沒落了,但也因為沒落,反倒有另一番風格:典雅、有氣質的裝潢,細膩且經過設計的招牌以及大門。這裡其實沒有眾人所想的大包廂、大麥克風,取而代之的是吧檯與簡單的茶點,幾片水果、餅乾,就要想辦法讓來客留下。筠筠說:「在這裡工作,你得知道如何展現自己的魅力。每個人的魅力都不一樣,要有辦法讓男人看著你。」

吧檯上擺了一疊以日文印製的台灣娛樂旅遊導覽書,內頁刊登各個店家的簡介、地圖等,裡面就有這家店內小姐的照片,兩位女主人站在中間。她們的照片都沒有太多的修圖,只見她們眼神堅定地看著鏡頭,似乎在說:「你看,我們很美吧!」從照片看起來確實嫵媚,眼神微微低垂,配上微張的紅唇,她們確實很美,那是「喜歡這樣的自己」的結果。

兩個老闆娘告訴我,前來應聘的小姐如果有兩個特質最好:一是魅力、氣質過人,能夠應付各種來客;第二就是有能力與人同情共感,客人哀傷時,她跟著哀傷,客人歡喜時,她一同雀躍。老闆娘這麼形容:「他一秒開趴,你就得跟著哈哈大笑。還有,若他要你聽他說話,那你的眼睛就得盯著他,盯眼睛、鼻子、嘴巴或耳朵都可以,總之,就是盯著他的臉。」

聊著聊著,話題來到了「奧客」,一位叫瑞希的小姐氣憤地說起有個酒客在醉倒以後與她互毆。她至今仍舊生氣的並非客人酒後失態,而是原本他說要親自前來道歉,隔天來了以後卻裝作沒事一般,還私下要人傳話給她:「我和日本經理們關係很好,惹我的話,就讓你在酒店業混不下去。」但是她的兩個老闆也不是吃素的,這種不把人當人看的低級威脅當然沒效,只是她止不了氣憤。她說:「我們希望讓客人來了以後覺得時間過得很快,很開心,但並不希望客人是來羞辱人的。你可以不要來,不要理我們,但你為什麼要羞辱我們。」

我無言以對。


曾有幾個在酒店工作的女孩讀了《做工的人》之後,與我聯繫,一方面高興我描述陪酒小姐、性工作者等的不同面相,但另一方面反映,我只寫出私娼、新住民和身障者從事相關八大工作,也應該來寫做這行的年輕女性──主流社會總是帶著獨特的有色眼光看她們,卻忽略了這些年輕女孩在自己工作場域的敬業態度與服務表現。大多數人對於這樣的環境並不理解,除了鮮少接觸之外,也因為大眾的價值觀依舊保守,社會階級的劃分鮮明。

有位私娼告訴我,若非過去帶她入行的大姊罹癌,她絕不至於生活出現問題,言談間對於那位大姊盡是緬懷,如同自己親生的母姊一般。而在這裡,我看到同樣的場景: 年長的女性正用自己的方式,教導年輕女孩脫離貧困。透過較高時薪的工作內容,女孩有機會實踐財務自主。同時,這些姊姊們也是經驗的分享者。

筠筠是我的朋友,身為酒店經紀人,她希望能夠讓人們理解真正的酒店文化,每天在臉書上寫著小姐們的各種趣事。她也鼓勵同事們進修,聽說店裡有個妹妹想要重新讀書去考高中,認真盤算著該怎麼幫忙。

「做八大不可以不長進啊!她現在還年輕,但不努力的話,將來會很糟的……」她語重心長地說。

高職畢業以後,筠筠便進入八大行業,認識了各種前輩,在她看來,沒有繼續升學,反而可以趁早學習到更穩重的處事原則與應對進退方式。然而,儘管自己厭惡升學主義,她依舊想破頭地幫想念高中的年輕女孩找學校念。這個妹妹是因為被同學排擠而從學校中輟來這裡工作,現在想離開這行,繼續回去上學,同時又需要存錢,於是向筠筠求助。

不只筠筠想幫忙,其他姊妹們也七嘴八舌地討論起各種進修學校,幫女孩想著有哪些可利用的管道。

我在一旁想的是:如果我們不經思索便盡信對於這個環境的誤解,甚至一竿子打翻所有從業者的認真和努力,那這些店家所提供的工作機會,以及這些姊妹們在這裡所培養的情誼,又該如何評價?舊有的傳統觀念究竟是給了穩定傳統人際關係的標竿方向?還是造成了社會的偏見以及歧視,反倒阻礙了原本有機會翻轉階級的少數管道?

我們繼續討論著台北的各種補校,聊到有些補校標榜校風自由,只上半天課,但這樣好不好則見仁見智。我倒是建議妹妹可以考慮這樣的學校,告訴她:「學歷並不是唯一能讓你被看見並且認證的管道,更重要的是你的應對、能力和經驗。」

說到這裡,我自己卻有點心虛起來。我的確是這樣認為並且深信著,但我也很清楚,社會上大多數人並不理解這樣的說法。


酒店也有分等級,但不管是哪一等,像我這樣的勞工階級根本不可能輕易進門,台北市大多數的酒店消費兩小時下來,每人得花上五千至一萬,對我們是不小的經濟負擔。即使各付各的,我一個月的薪水都負擔不起上一個星期的酒店。我們通常跟著師傅們去簡單的「小吃部」,每人兩千元,還可能有特別服務。

我會上酒店,大多數時候是跟著經理、主管一起,或是他們要我領人去,目的是讓驗收順利,或者在工程搞到大家抓狂時慰勞一番,這種場合,我只是陪喝而已。

常常在驗收過後、領到工程款以前,我們會帶著業主前往酒店,當作「酬謝」。所有公司都希望管理者與付錢的業主能夠保持良好關係,這是重要的評核指標:無論管撥放工程款的人喜歡什麼,你都應該配合;一個願意為你上簽呈的公務員,絕對值得你花上把萬元招待去溫柔鄉──願意和你一起去吃喝、找樂子的公僕,比鐵面無私並找麻煩的公務員好。

有時我們跟著去,坐在旁邊聽經理、老闆們彷彿不經意地提到「工程管理靠關係」,還要私下拿起手機問領檯姊姊,能不能讓長官們帶看上眼的小姐出場。

說到此,我一樣是順應社會的既有印象行事,畢竟從事工程現場工作多年以來,總有些話題百聊不膩,「酒店」就是其中之一。有錢的廠商、工頭們吹噓著各種經驗:「那妹子一看到我就甲意。」伴隨著旁人穿鑿附會的臆測,或是將聽來的故事混雜升級成為各種「更新版」。

在以男性為主的工程現場,男人與男人聊什麼都容易意見不同,甚至起紛爭,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衝突,彼此之間有一套獨特的應對默契:如果是為了要拉近距離、表示同理或交個朋友,那對話寧可俗氣,也最好不要自以為高雅。不過,到了酒店裡,大家倒是表現得高雅許多,儘管男人來這裡時總是消費,很少有人去問過他們的感受。


我要離開時,那個妹妹已經梳妝打扮完畢,深邃的眼神、立體的五官,梳妝後的她有一種獨特的氣質,經過適當打扮,不管任何人都會多看一眼,受她髮上的配飾,以及眉、睫之間的金色亮點吸引。

「很美對不對?」她問我,接著自信滿滿地走入包廂,準備今天晚上的課程,以及再晚一點要開始的工作。

隔天早上,我整理了一份要給筠筠的書單,推薦給她一些流行的或有意義的書和電影,讓她與姊妹們分享。同時我也想到了筠筠口中的「妹妹」,想著有什麼學校能夠接受她,讓有心要念書的她順利復學。

每天,我仍繼續追蹤筠筠的臉書。希望她們都好好的。

※ 本文摘自《如此人生》,原篇名為〈姊妹們〉,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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