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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原田 MARIRU(Mariru Harada);譯╱卓惠娟

窗外晴朗的天氣,正好符合「梅雨期中的晴天」這句話。今天已經是黃金週的最後一天。

黃金週期間[1],土產店忙得人仰馬翻,每天都是手忙腳亂的日子。雖然我想過偶爾回老家一趟,但是母親跟我說:「我要和奶奶一起到臺灣旅行喔。」因此,我決定老實地待在家裡。

在這麼充實的黃金週最後一天,我滑著手機瀏覽社群網站上的貼文。黃金週這段時間熱鬧非凡,充滿許多到琵琶湖旅行、社團合宿活動,或是和男女朋友約會,各種假日活動的發文。

看著別人的發文,偶爾我會覺得,這些看似多彩多姿的生活,究竟是因為去了某個地方玩、拍了照片上傳到社群網站,還是為了上傳照片到社群網站,所以才安排到某個地方玩?哪個才是目的,有時我簡直搞不清楚了。

如果問朋友的話,朋友大概會說:「那還用說!當然是去玩才上傳啊!」或許自己在不自覺中,潛意識希望為了在社群網站發文才去旅行。就像先有雞、還是先有蛋,這類永無休止的爭論,雖然沒有答案,偶爾還是會介意。

正當我專注地滑著手機,尼采坐在我對面的一人沙發上,聚精會神地玩著手遊。尼采在黃金週期間,似乎正為了新的 APP 企劃而煩惱,他好像想不出點子,決定在想出好點子前先玩一下手遊而來我家。

據他的說法是,「分租公寓的 WiFi 太弱了」所以來我家,或許正確的說法應讓是,為了上網才來我家。這時候,尼采的手機突然響了。

「喂,啊,原來是你啊。好久不見。」

「什麼?你人在附近?那麼,我立刻過去。」

竟然有人約尼采,還真稀奇!雖然我心裡這麼想,但是沒有說出口。尼采的朋友,我只聽他提過原本交情很好的華格納,加上他看起來一副整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沒有和其他人積極往來的模樣,這時,竟然會有人打電話約尼采,我內心感到驚訝不已。

尼采一掛掉電話,立刻催促我。「亞里莎,快點準備出門,我們立刻去四条!」

「咦?我也要去?剛剛是誰打來的?你朋友?」

「是友人!快點!」

「什麼友人……聽起來好可疑。我不去,你一個人去就好了。」

「不行。為了讓妳成為超人,我才派了友人過來。他今天是特地撥空來的。」

「咦?是喔?但是現在開始準備出門,再怎麼趕也要一個小時。」

「時間就是金錢,沒時間了,趕快!我要倒數計時了!十、九、八……」

「等一下!再怎麼快,十秒也不可能。我不化妝,綁頭髮就好,給我五分鐘。」

說完,我走進洗手間,尼采停止倒數,坐在沙發上再度玩起手遊。

我拿吹風機稍微整理一下頭髮,把頭髮收攏綁在後面,然後對尼采說:「可以走了。」但是尼采似乎正進入對抗大魔王的關頭,連聲喊道:「等我一下,兩分鐘!」完全沒有要停下遊戲的跡象,結果,我等了他十五分鐘左右才出發。

雖然才剛進入五月,卻已經熱得像夏天。京都的夏天,有如待在蒸籠般悶熱。因為京都位於盆地,幾乎沒有風,熱氣悶到散不開就是京都夏天的特色。到四条雖然是徒步就能走到的距離,但是我們不想在這麼熱的天氣中走路,於是搭上市公車,到京都最熱鬧的四条河原町。

在公車行駛的晃動中,我問尼采。「等一下要碰面的人是誰呀?」

「齊克果[2]。」

「什麼?你說的該不會是那個哲學家?除了你以外還有其他哲學家嗎?」由於太過驚訝,我忍不住大聲喊出來,聲音在公車上迴盪著。

尼采伸出食指抵著嘴巴,小聲提醒我,「噓,安靜一點!」

在其他乘客視線的注目下,我覺得非常羞愧,同時也對尼采在其他人面前裝出一副頗有常識的樣子,覺得有點火大。

「抱歉抱歉,所以那個人是哲學家?」我悄聲地問尼采。

「是的,我想如果要成為超人,也要聽聽他的想法比較好,所以就把他叫來了。除了他以外,還有其他人也被派來現代世界。不過,能不能見到所有人,就要看妳了。」尼采說完這句話,立刻按鈴了下車鈴。

不過,公車停的這一站,比我們預定要去的地方提前了一站。但是都已經按下車鈴,不下車也很尷尬。於是我們只好下車,從前一站往四条河原町的十字路口走過去。

到四条河原町沿著大馬路的拱廊商店街,那裡開設了速食店、洋裝店等等。另外,在速食店及洋裝店之間,交錯著香店、和菓子店、和服店等等,富有傳統氣息的店家,飄散著一股交織古都及都會風情的獨特氣氛。

尼采一到約定碰面的場所,立刻拿起手機打電話。「喂,齊克果嗎?你在哪裡?喔,原來如此。那麼,我們在這裡等你。」尼采說完這幾句話就掛斷電話。

「他往這邊過來了。」

「你說,他叫齊克果?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雖然有怪癖,不過,是一個好人,妳看到他就知道了。」可能是因為懶得說明,尼采隨口岔開了話題。

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樣的人?我有點緊張。與其說期待,不如說是因為尼采說他「有怪癖」,所以我擔心會不會出現個性乖僻的怪胎,總之有點緊張。

另外,尼采在公車上說,除了他,還有幾個人也被派到現代世界,我心裡有些在意。是因為我在斷緣神社參拜,所以才安排了尼采還有其他哲學家,來到現代世界嗎?

自從尼采出現之後發生了不可思議事情。我也受到尼采的影響,稍微對事情思考得更深入了,不過,與其說是自己的思考,應該說只是受到尼采的思想影響。我處在總算接受眼前不可思議的現實階段。

「好像是齊克果!喂!我們在這邊!這邊!」

尼采似乎發現人行道對面是要碰面的人,拚命地向他揮手。人行道那邊有一個明顯身高鶴立雞群、穿著詭異服裝的人,朝我們這個方向點頭打招呼。

「等等!尼采,齊克果是那個……」

「是的,妳很機靈嘛!就是他!」

「那個人光看外表就很可疑!大熱天竟然穿長外套,而且還頂著魔術師的高帽子。怎麼看都像提姆‧波頓[3]電影才會出現的人。難道他是在角色扮演?還是在過萬聖節?」

不愧是尼采口中有怪癖的人。在這種氣溫超過二十五度的大熱天,穿著全黑的長外套、全黑的套頭上衣、全黑的長褲,還戴著一頂有如魔術師黑色大禮帽的人。

他把大禮帽戴得很深,所以看不太清楚他的長相,但是仍然醞釀出一股「怪人」的氛圍。四周的人都帶著看到怪物的表情不時瞄著他。

「尼采,那個人果然很不對勁,大家都一直盯著他看耶。」

「沒問題,不需要那麼驚慌。」

「可是,你看,現在那邊有幾個女高中生在偷拍他喔!」

「因為他很受歡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好了。」

「真是的,不要隨便敷衍我啦!」

就在我們說話之際,交通號誌已經變成綠燈。戴著大禮帽、身穿黑色長外套,打扮奇特的他,已經往我們這邊跑過來。

「喂,齊克果,好久不見了!」

「尼采,這裡說話不太方便,我們到後面的咖啡店吧!快!」

「喔,說得也是,快走吧!」

他們兩人快步地往後面的巷子移動。雖然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匆忙,但是我快步追上他們,往那個男人指定的咖啡店跑過去。

我們到達一家單獨座落在高瀨川靜靜流經的木屋町通上的咖啡店。一拉開洋溢著昭和懷舊風情的木門,裡面的布置和外觀截然不同,令人不禁聯想到沉沒於海中的西洋建築,飄散出一股如夢似幻的氛圍。

店內照明以藍色調統一風格,裡面雖然沒有魚,卻像是蓋在水中的西洋建築。店內流瀉著音樂盒風格的BGM,和著煮咖啡的咕嘟咕嘟聲,醞釀成一股童話世界的氣氛,煮咖啡的聲音有如在水中吐氣般,更誘使我們沉浸在一股幻想的氛圍裡。

畫作及古董裝飾在白色牆面,以妖異的藍色燈光照明,我們踩著狹窄的階梯,走上二樓的沙發座位。

「哇,很棒的咖啡店嘛!」

「尼采能夠喜歡真是太好了,這裡的果凍相當美味唷!」

「果凍很好吃嗎?」

「很好吃。應該說非常好吃!啊,抱歉現在才自我介紹,我叫齊克果。」

男子以右手摘下大禮帽,風度翩翩地旋至胸口處輕輕一禮,微微地笑著,揚起一股好聞的麝香味。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氣。剛剛在禮帽的遮掩下沒察覺,他細緻的鼻梁、毫無贅肉的雙頰、帶著憂鬱而纖長的雙眸。齊克果是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妳被迷住了嗎?」尼采指著我吃吃笑了起來。

「別亂開玩笑……」我連忙否認,但是內心確實有點後悔沒打扮就匆忙出門。

「呵呵,就是嘛!你不要捉弄她!」齊克果露出靦腆的笑顏。果然不論怎麼看,他都有一張姣好的面孔。

「嗯,抱歉,我是亞里莎。」

「亞里莎?God dag![4]亞里莎!」

「亞里莎,齊克果是丹麥的大少爺。他有一張很適合誘惑女性的帥臉吧?」

「嗯。確實長得很帥。」

「沒這回事。尼采別說得這麼誇張。先別說這些,你們要不要先點個東西?」

他說完以後,向店員點了三客果凍。

過沒多久,果凍送到,檸檬黃、粉紅、寶藍、水色果凍散發出宛如彩色寶石的光彩,美麗得如同花窗玻璃。

「哇!這個果凍好漂亮!」

「呵呵,喜歡比什麼都好。」

「吃起來好像檸檬蘇打的味道。」尼采似乎很喜歡這個果凍,立刻安靜地吃起來了。

「齊克果還真喜歡美麗的事物呢!」

「嗯……是呀,我喜歡美麗的事物,以及哀愁。」

以往,我一聽到「哲學家」,腦裡總會浮現認真而頑固的臉、陰沉印象等類型的人。相對於愛諷刺、但是開朗的尼采,齊克果的個性莫名地帶著寂寞的哀愁。

「亞里莎小姐喜歡哀愁嗎?」

「哀愁?你說的哀愁,是指沉浸哀傷的那種情緒嗎?」

「唔,對我而言,哀愁就像情人。不論待在什麼地方,一旦沉浸在哀愁裡,就會覺得眼前的世界看起來很美。」

「我沒想過這個問題,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開朗或正面想法比較好。」

「總覺得……嗎?」

齊克果說完,目光移向手邊的果凍,暫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亞里莎小姐擁有『主觀真理』嗎?」

「主觀真理……是什麼意思?」齊克果說出了一個我從來沒有聽過的詞彙。

「嗯,比方說我喜歡全黑的打扮,所以追求這樣的穿著。但是,對我而言,我覺得好看,和流行無關。主觀真理就像是『對個人而言的真相』。」

「對個人而言的真相?」

「是的,例如時下流行的打扮或髮型,假設妳全身都打扮成現在流行的樣子走在路上。如果這個流行的髮型或打扮對妳而言,妳覺得『有點土氣』,那麼『有點土氣』就是『主觀真理』。」

「也就是類似自己的心情嗎?」

「這個嘛,與其說是自己的心情,不如說是『我如何看待這件事』的意見。我總是思考著『自我』存在的意義。」齊克果舉起手上的玻璃杯,繼續說:「例如這個杯子。『這個杯子是用什麼做成的?』或是『水對人類而言是什麼樣的存在?』等等的討論,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我認同他的想法。課堂上提到的哲學家,談論的主題多半是「有關國家」、「有關神」的看法,然而,學習國家或是神的存在,總覺得跟自己距離很遙遠,所以我對哲學家的印象是「喜歡談論艱澀問題的人」。然而同樣是哲學家,齊克果卻說出「並不重要」,這樣的話讓我大吃一驚。

「我對於『實際證明』神是否存在沒有興趣。但是既然我活著,我認為相信神,更能認真地面對生存這件事。所以我希望我相信神,而且也相信有神。我想說的是,我所追求的是自己為了什麼而活?應該如何活著。」

吃完果凍,閒閒沒事做而玩著手遊的尼采,暫停手上的遊戲,起著鬨說:「不愧是存在主義的先驅!丹麥的尾崎豐![5]

「饒了我吧!太誇張了!」齊克果看似有點難為情,卻不太抗拒尼采的讚美。

我陷入一種不可思議的氣氛,彷彿自己不是自己。可能是這家店神祕的藍色照明,或者是齊克果太脫離現實的話題,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自己的人生突然浪漫了起來。

過去我總以為自己的人生,大概就是循著高中畢業,然後讀大學、就業、結婚這樣的未來藍圖,我從沒有認真去思考過:人生有什麼意義?我為了什麼而活著?我總覺得與其思考為了什麼而活,這樣波瀾壯闊的主題,還不如面對更實際的目標採取行動。對這樣的我而言,齊克果說的事情,就好像從高空中俯瞰這個世界,具有一種神祕感。

「亞里莎小姐,有關剛剛說的『主觀真理』。」

「嗯,你還沒說完?」

「剛剛我說過『主觀真理』,這是『對我為真的真理』[6],相反的則是客觀真理。」

「客觀真理?什麼是客觀真理?」我反問齊克果,他笑了笑,表情更嚴肅了。

「客觀的真理就是一般的事實。以剛剛的例子來說,就是類似『流行的穿著打扮』。只要看了流行雜誌,就知道現在正在流行的穿著打扮。『現在自然風的打扮最受歡迎』是客觀真理,但是『雖然流行自然風,我還是喜愛全黑的打扮』,就是主觀真理。」

「唔……客觀真理就是和個人想法無關,而是指客觀存在的事實?」

「是的,我認為現代人不是追求主觀真理,而是傾向把『客觀真理』照單全收。」

「傾向把『客觀真理』照單全收……」

這麼一說,我的想法或許也有把『客觀真理』照單全收的傾向。感嘆家族的形式,或許也是因為全盤接收一般人觀念中「家族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客觀真理」,我內心不禁浮現這樣的疑問。

註釋

[1]日本四月底至五月初,由多個節日形成七到十天左右連續假期。

[2]Søren Kierkegaard(一八一三~一八五五),丹麥哲學家。被多數學者尊稱為存在主義之父。

[3]美國電影導演。曾執導《陰間大法師》、《剪刀手愛德華》、《怪奇孤兒院》等多部電影作品,以黑暗、死亡的風格聞名。

[4]丹麥語的「早安」。

[5]日本歌手。於二十六歲時猝世。他所創造的歌詞充滿少年反骨的叛逆,對抗學校體制、社會,勇敢呼喊愛與夢想。

[6]齊克果的思想推翻黑格爾亦此亦彼的客觀真理,而是以非此即彼(Either\Or)採取主觀真理的論點。
※ 本文摘自《當失戀的我,遇上尼采》,原篇名為〈毫無激情地活著,自己的世界將受到嫉妒支配〉,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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