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康拉德.勞倫茲;譯/張冰潔

麥凱維提 麥凱維提
沒有貓像你一樣
從來沒有貓能像你一樣
淘氣狡猾 卻讓人愉悅無比
──美國詩人 T.S.艾略特

「就像那隻貓!」(Catty!)過去常用這句話來表示人的虛偽。為什麼貓一詞會被視為一種譏諷和批評呢?我常感到納悶,這當然不是來自貓的狩獵模式──悄然靠近獵物,然後襲擊捕捉;獅子或老虎也用同樣的方式襲擊獵物,但誰也不會用「就像那隻獅子!」、「就像那隻老虎!」來形容心術不正或背地重傷他人的人。同樣地,「嗜殺成性」則常用來形容獅子或老虎等猛獸,儘管貓也會啃咬獵物並置之死地,人們卻不會用這句話來形容家中的貓。

我和貓相處的時間、親密程度都和狗不相上下,卻從沒看過貓出現陽奉陰違的行為,更沒有典型的實際案例可證明貓會欺騙人。我知道有些動物的行為可能會給經驗老到的觀察者留下「圖謀欺瞞」的印象,但實際上絕非如此。

有些狗生性靦腆,不願(甚至可以說不行)讓陌生人碰觸,但是牠們卻經常畢恭畢敬搖著尾巴、擺出奉承的態度,所以麻煩的事也隨之衍生。因為只有經驗豐富的人,才會知道狗想迴避人碰觸的企圖。有些狗在人伸手碰觸時不知為何蹲了下來,不識趣的人若不加思索強行碰觸,膽怯的狗會喪失克制力而突然反咬人手,作為回應人類的「攻擊」。狗咬人多半是因為恐懼,而牠們的驚人之舉卻不免會遭致抱怨,狗兒既然搖尾巴,為什麼又張口咬人。

熊被扣上了欺瞞的大帽子?

人對熊的誤解似乎和狗稍微不同,但熊也被扣上了欺瞞的大帽子。熊是一種孤獨的動物,牠們的群體關係還屬於低度開發階段,所以在各方面都缺乏表現行為。熊的臉部覆蓋著厚重的毛,缺乏帶動表情的肌肉,小而直立的耳朵則深藏在密厚的頭毛下,是少數憤怒時耳朵不會朝後方伏貼的大型哺乳類動物。

憤怒的熊會閃電般快速揮動前腳展開突擊,但不會突然張口咬人。一般來說,熊的其他行為表現也不明顯,所以即使牠們發怒,人類也經常沒有察覺,等到發現多半為時已晚。

此外,馴養的熊尤其有爆發激烈、無法預知的憤怒傾向。健康的熊體型圓滾,第一眼見到牠們胖嘟嘟的身材,以及人類眼中的滑稽動作,會讓人聯想到善良溫和的人,所以人類直覺上難以理解,為什麼這種肥胖有親和力的動物會突然發怒。美國的動物園園長荷那第是精通熊的行為科學權威,他指出在獲捕的動物中,馴服的熊是最危險的恐怖分子,他甚至建議:「遇上敵人進犯時,不妨派隻年輕馴服的熊出戰。此外,在《野生動物的心與行動》(The Mind and Manners of Wild Animals)一書中,荷那第也描述了幾個馴服的熊所引發的重大災難,其中幾個案例的禍首都是很年輕的熊。

假如熊豎起耳朵、藏起牙齒,並溫和吃著主人手中的蘋果,緊接著的瞬間卻又冷不防用堅硬如鐵的爪掌打擊主人頭部,免不了讓人覺得熊既虛偽又狡猾。從這點來看,我們似乎可以理解荷那第為什麼說熊常戴著假面具。但他這項判斷並不正確也不合理,畢竟熊並非存心耍詐。熊是一種孤獨的動物,不像其他群居性動物一樣能藉由行為把情感傳給同類,所以熊實在不應該被責難。

相反地,「就像那隻貓!」一詞中的貓,卻有高度發展的行為表現。經驗豐富的觀察者可以從貓的表情中,清楚看出牠們當時的情緒狀態,很少動物像貓一樣,可以讓人類預測到牠們下一步行動是友好還是敵對。儘管是非常細微的情緒變化,貓的臉上也會毫無保留地顯露,和貓非常親密的人都能馬上了解貓的反應。

當貓豎起耳朵、睜大眼睛、臉上舒坦無皺紋地望著觀察者時,表示牠的態度友善。不論恐懼或滿懷敵意,貓所有的情感都會透過臉部肌肉的牽引明顯展現出來。以帶有「野生色彩」的貓為例,牠們臉上的條紋可以強調臉部動作並使表情更加鮮明,這也是為什麼我比較喜愛帶有野生色彩「就像那隻老虎!」的家貓。

絕不奉承的貓

當貓的內心產生些許懷疑(但還沒達到恐懼程度),牠那天真的圓眼會變化呈杏仁狀,同時斜斜吊起,耳朵則稍微俯貼。所以觀察者只要從貓的眼睛和耳朵變化,就能察覺牠們精神狀態的轉變,至於身體其他部位的微妙變化,或尾巴先端的些微搖動,都不是必要的觀察重點。

貓的恫嚇表情非常豐富,但表現方式則隨對象而異。例如面對介入貓生活太深的人類夥伴,以及面對狗或其他貓等可怕敵人時,貓採取的態度都有所不同;此外,純粹為了自衛而採取的態度,和自信滿滿讓對手知道自己即將出招的態度也有所不同。貓通常會讓對手知道自己的攻擊企圖,牠們很少在沒有預警的情況下啃咬或抓傷對手,除非這隻貓的心理狀態有問題(貓和狗都可能罹患精神疾病)。通常在攻擊前幾秒,貓逐漸高張的恫嚇姿勢會突然變得激烈,明顯是下一步舉動的最後通牒:「快滾!否則我只好訴諸報復手段囉!」

貓經常採用「拱背」姿勢來恫嚇狗或其他危險的掠食動物,方法是身體直立、四肢硬挺,盡可能讓背部高高拱起;背部和尾部的毛豎立,讓身體看起來比敵人大一些,尾巴還稍微朝一邊傾斜。這時,牠們的耳朵會平坦地朝後俯貼著,嘴角朝後方牽引,鼻部掀起皺紋,並從胸部發出低沉、奇妙的金屬吼聲。達到極點時,通常會產生人們熟悉的「吐唾沫」般的聲音,這種聲音是張大嘴巴、露出門牙時從喉部發出的。

這套恫嚇姿勢是貓的自衛手段,當貓突然撞見大狗,來不及走避時最常採用這招,假如狗無視貓的「警告」,逐漸逼近,貓會靜待狗跨過「臨界距離」後立刻展開攻擊。貓通常會瞄準狗的臉部直接襲擊,並利用趾爪和牙齒猛襲狗最脆弱的部位(例如眼睛或鼻部)。當狗稍微露出畏懼神色,貓便利用短暫的瞬間逃跑。貓的短擊只是為了換取時間逃命,但在保護孩子時,貓會拱起背部展開長時間的賣命攻擊。貓會主動走近對手,並在對手的前後左右來回奔跑;貓移動的方式也非常奇妙,因為貓會一直讓對方面向自己的側腹。

但是,這種尾巴擺在側面並展示側體的的快跑方式,最常見於小貓戲耍時。除了遊戲之外,我從沒見過大公貓做過類似的動作,因為牠們並未遭遇過必須採取這種行動以對付敵人的處境。

對於哺乳中的母貓來說,展示側腹的攻擊是無條件的自我犧牲,而且在這種情況下,就連最溫順的貓也所向披靡。我曾看過惡名昭彰的弒貓惡犬遭到這種攻擊時,竟然落荒而逃。美國動物文學家西頓(Ernest Thompson Seton, 1860—1946)曾在書中描寫精采真實的貓故事:黃石公園內一隻母貓緊追不捨地驅趕一頭大熊,直到逼得嚇破膽的熊爬到樹上才罷休。
 
兩隻貓(尤其是兩隻公貓)開戰前的恫嚇姿勢大不相同,卻壯觀得讓人印象深刻。牠們僵直四肢,相視而立,並不展示背或側面;各以獨特的聲調對恃吼叫,同時揮動尾巴,頭挨著頭站立;接著牠們像銅像般僵持好幾分鐘,試圖以「看誰忍耐得久」的堅持,一挫對手銳氣;接著占優勢的一方會緩慢前進,一步步逼近對手,緊盯對手的臉並揚起恐怖的吼聲;一段時間後,在人類肉眼幾乎來不及捕捉的短暫瞬間爆發敵意。《西頓動物記》(Wild Animals I Have Known)中,鉅細靡遺描寫了公貓打架時的複雜「儀式」,內容非常生動精采。

假如貓的人類好友把牠當成「玩物」看待,貓忍無可忍時,也會展示另一種非自誇且與屈從姿勢結合的恫嚇模式。這種恫嚇模式常見於動物不熟悉的環境,例如在貓的評鑑會或其他陌生場所。

在這些場合裡,貓必須忍受評審員或陌生人觸摸,這時受驚退縮的貓會放低身體趴在地板上,耳朵像恫嚇般扳往後方,尾巴先端則發怒似地左右揮動。如果情緒進一步轉變,貓會開始低吼。

接著,貓會設法尋找安全的遮蔽處。有時牠們會躲進餐具櫥櫃或暖氣管後面(這是貓患者在動物醫院中最喜歡的場所),有時則爬到煙囪上;如果找不到好的避難地點,貓會採取讓背脊頂在牆壁上的半身架勢。即使在評鑑會的裁判臺上,貓也會擺出這種動作,顯示牠將馬上用前腳展開攻擊。當驚嚇加劇時,半身架勢會更加朝向側面,最後則舉起預備攻擊的前腳,同時露出爪子。

貓的恐懼一旦超過極限,本能反應就是訴諸最後的防衛手段,也就是臉向上仰,並向攻擊者亮出所有法寶。

最後這招常出現在評鑑會評審階段,經驗老到的評審員對小猛獸的可怕恫嚇毫不在意,他們一臉滿意地摸著面前抬起前腳、張口露喉、高聲或低吼準備開戰的小傢伙,那種神情常讓許多飼主吃驚不已。儘管貓表達的是:「別碰我!否則不要怪我抓人或咬人!」但直到關鍵時刻,牠仍沒有付諸行動,頂多不高興地輕微抓咬一下罷了,畢竟馴養的動物早已養成禁得起嚴厲考驗的自制能力。因此,貓在評鑑會上並不會猛咬評審員,反而(就貓的立場來說)擺出恫嚇態度以保護自己免受評審干擾,儘管這種恫嚇架勢不會真的付諸行動。
 
在比其他任何動物更能坦然表達感情的貓上,我實在找不出所謂「就像那隻貓!」所指的虛偽特質。我只能說,家貓被冠上這項不合理的批判,可能是因為牠們不會奉承人類的緣故。

即使是欣賞大公貓氣概、討厭把動物擬人化的觀察者也不得不承認,貓和貓科猛獸的典型優美動作確實和部分女性有相似之處。只不過對於許多男性來說,這類型女性儘管深具魅力卻難以理解──卡門即是這種女性的典型代表,她因此獨自承受了男性對虛偽的不滿,這也是使世界文學增色之處。因此我個人深信,「就像那隻貓!」被視為虛偽,正是因為許多優雅如貓的女性十分符合這個形容詞的緣故。

※ 本文摘自《和動物說話的男人》,原篇名為〈就像那隻貓!〉,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