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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貴興

帕朗刀(parang),馬來群島原住民慣用的彎月型大刀,或稱番刀,類似印第安人的大砍刀(machete)、菲律賓人的砍刀(golok)、印尼人的大刀(bolo)、蘇祿海盜的長刀(kamilan)、台灣原住民的高山刀。長度不一,短則一英尺,長則三英尺或以上。刀身分三部分:尖端刃薄,適於剝皮;中端刃厚,呈斧狀,適於砍柴剁骨;底端精細,適於雕刻。刀身似弓,刀背凹陷,尖端比底端闊厚,揮砍時力量集中尖端,使刀刃有效鍥入肢體或木頭,也易於抽回。刀柄、刀莖、刀身一體,木製刀鞘,角質或硬木握把。
帕朗刀是婆羅洲原住民生活基本工具,也是對付白人殖民者和日寇的戰鬥神器。

他十六歲,握著大帕朗刀,腰拤兩支茄紫色小帕朗刀,準備報名參加朱大帝獵豬大隊。一隻黑鴉像斷線紙鳶墜向天陲,他聞到黑鴉喙爪裡的屍氣。

亞鳳剛剛殺戳了生平第一頭長鬚豬。那是一個濕熱的下午,豬群頓蹄聲響遍荒地,踐踏出瓜瓜瓢瓢的水聲。父親說,滿十八歲,送他一把大帕朗刀和一支單管霰彈槍,伏擊野豬渡河。父親是豬芭村一流釣手,帶著村民用古老的牽罟法拉網捕魚,護網的父親被闖網的大魚捶肚皮、被飛越魚網的大魚搧耳光,嘴唇瘀青,兩頰像抹了腮紅,綽號紅臉關,有人叫父親關公、關雲長。父親擅長捕魚,卻不擅獵豬,亞鳳對他的話半信半疑。他等不及了。朱大帝召募獵豬大隊隊員,已召足九人,年齡二十上下,說話短小精悍,打鼾像炮彈呼嘯,身上有一個以上野獸或刀槍留下的明疤暗傷。去年此時,打金牛鑄了一條六兩重金鍊子,要大帝帶他十五歲兒子入林獵豬,大帝和隊員抬回一具被野豬刨空胸腔的屍體,不再召募十八歲以下隊員。亞鳳知道,要大帝青睞,真本事比金鍊子重要。

他腰挎一支大帕朗刀和兩支小帕朗刀,在黃萬福果園外埋伏了三天。七月,悍夏似犲狼,正在凶猛叫嘷。黃萬福果園菜畦幅地廣大,切成八塊,匝籬圈地,每一塊種植不同蔬果,由黃萬福和八隻陰險懶散的土狗監控。亞鳳蹲在下風矮木叢裡,守在一個籬笆豁口外,豁口內外爛泥地上殘留著野豬蹄印。父親說野豬多疑狡滑,嗅覺勝過土狗,可以嗅出一星期前接觸過人類肌膚的草梢枝葉,從不同體味分辨甲乙丙丁、男女老少、生人熟人。

父親說,野豬在豬窩裡吸啜地氣,在山嶺採擷日月精華,在爛泥潭打滾,啃食豬菰、野蕨、野蕈、野橄欖、野榴槤和甲殼蟲蛹等,早已經和荒山大林、綠丘汪澤合為一體,野地的廣大荒蕪提供了最好的掩護和堡壘。單靠獵槍和帕朗刀是無法和野豬對抗的。人類必須心靈感應草木蟲獸,對著野地釋放每一根筋脈,讓自己的血肉流濬天地,讓自己和野豬合為一體,野豬就無所遁形了。父親說得很玄,也很神祕,亞鳳想,再怎麼神祕,怎麼玄,也不過把自己想像成一隻豬吧。

父親帶著九歲的亞鳳走向茅草叢時,指著一片散亂著水窪、小溪、灌木叢和果樹的野地,嚅了嚅嘴唇,好像說,聽見鳥的啁啾,就知道那裡有鳥的飛旋,知道了還不夠呢,還要揣摩動態,是在捕食、築巢或求偶。聞到熟果的暴香或強腐,就知道那一棵果樹的果子熟了,樹上有幾隻撒野的猴子。感覺到大地顫慄,就要細數出有幾隻野豬豨突,還要估計野豬的數量、大小和體重。舔到了空氣中的尿騷味或血腥味,就要知道那一巢鱷蛋、那一窩大番鵲孵化了。父親笑得很神祕,說,磨練久了,經驗多了,這種本事只能算是雕蟲小技。父親再一次指著那片野地,大聲說,猜猜看,小溪和灌木叢裡發生了什麼事?亞鳳均衡呼吸,閉上眼睛,聽見大番鵲和蒼鷹的叫嘯,西南風走過茅草叢的跫音,遠方豬芭村的狗吠雞啼,荷蘭石油公司滿載鑽油技工的卡車咆哮聲,除此之外,野地悄無聲息。他又努力聽了一陣,睜開眼睛,對父親搖搖頭。父親和亞鳳走向那片野地,邊走邊說,灌木叢中有一對豪豬正在交媾,已經半乾涸的小溪上,兩個小孩挖坑捉蛇頭魚。爸,你怎麼知道呢?亞鳳說。公豪豬上母豪豬前,會在她身上撒一泡尿,我聞到了那股奇特的尿騷味。兩個小孩高亢的尖叫,你怎麼沒聽到?亞鳳趨近灌木叢,果然看見一對腹背密合的豪豬在灌木叢振動著黑白環紋的棘刺,發出忽忽喇喇的巨大聲響。兩個穿著背心短褲的小孩伸手到淤泥中盲撈,掐住一尾又一尾蛇頭魚扔到屁股後面豬肚大的竹簍。灌木叢突然躍出一個中年人,對著豪豬撒出一張魚網。豪豬在亞鳳父子出現時已交配完畢,中年人剛撒下魚網,兩隻豪豬已消遁。中年人狠狠瞪了父子一眼,抽出腰上的帕朗刀,剖開草叢追逐豪豬。

「爸,」亞鳳說。「你沒有看到這個人?」
野豬從一棵非洲楝樹蔭下竄過,秀美的枝椏突然猙獰起來。

亞鳳掖了一下重得像一甕水的大帕朗刀,又拍了拍兩支小帕朗刀。他握住刀柄,刀一出鞘就不高興的用刀刃眨著凶光。刀身像一尾魚,處在一種急流的遊弋中。茅草叢竄伏著五頭野豬,獠牙閃爍著釉彩的飽滿色澤,形狀非常模糊。牠們的奔跑像一股流淌的液體,攪拌著爛泥的臭水八方激射,銼懵了亞鳳視覺。五隻野豬消遁矮木叢後,茅草叢突然躥出第六頭野豬,乍見亞鳳,煞住了蹄,但慣性未消,豬鼻子戳入一窪爛泥坑中,但馬上展開防禦姿態,想把亞鳳拱到天涯海角。牠的眼球像鵪鶉蛋,獠牙像拉滿的弓,豬頭扁得像自行車座墊,邪得燐火斑斕。

「一頭剛褪下棕粟條紋保護色的小豬,」亞鳳拍了拍帕朗刀刀背,好像徵求它的同意。「活捉嗎?」

小豬嘗試奔跑,但很笨拙。牠的後腿有一道傷口,披著一片血幔。亞鳳大帕朗刀入鞘,跪倒,十指富足,撲向小豬,小豬四肢窮困,豬蹄子蹬開亞鳳十指,亞鳳指骨痛得像要炸裂。亞鳳拔出大帕朗刀,跨兩步就追上小豬,小豬轉頭攻擊亞鳳,亞鳳刀背砸豬背,小豬哀嚎,死得一身傲骨。帕朗刀露出荒唐神色。亞鳳發覺第一次殺戳,就和帕朗刀互動崎嶇。他惋惜的拎著那隻垂死的小豬後蹄,把小豬整個身子挪近臉前,往上顛一顛,又往下蹾一蹾,好像要把活蹦亂跳的元氣擠回來。

小豬確鑿的死了。

蚱蜢向天空撒出金黃色的拋物線。亞鳳看見剛才那五隻野豬在一塊泥渚上聚首,對著一汪髒水鏟蹄鋤鼻,牠們一甩開泥渚,泥渚就化成一個水窪,茅草叢星布這種水窪,像小豬鼻子星布的肉瘤子。
愛蜜莉拎著滴血的帕朗刀從茅草叢走出來。

「亞鳳,小豬死了?」
「死了。」亞鳳把小豬舉到胸前。

愛蜜莉的帕朗刀舔了舔水窪,洗去刃口上的血跡。她穿一件下襬抽鬚的寬管牛仔褲和駱駝色短袖襯衫,戴一頂四面八方翻簷的草帽,圈邊的竹篾已脫落,經緯紛亂,帽簷上立著一隻黃褐色的小蚱蜢。琉璃珠頸鍊,串著兩顆野豬獠牙。檀木刀鞘,槳那麼闊大,袢扣在藤條腰帶上;檜木刀柄,攥在她手上,一片榴槤花花瓣從黃萬福果園飄向她手中的帕朗刀,在刃口上頓了一下,裂成兩片。手臂和手腕圈著十多個墨色的藤鐲,當她揮舞雙手行走茅草叢時,像極了在枯黃色的草叢中擬態的老虎尾巴上的黑環。這是亞鳳第三次看見這兩尾黑環了。

第一次看見這兩尾黑環時,一九三九年,一月,亞鳳蹲在矮木叢下一個多小時,那條經常勾襠的短褲在壓迫下門戶洞開,因熱氣膨脹的陰囊醜陋的兜著兩粒睪丸,吊垂褲襠外,被東北風搧動,被火舌舔過野地上的芒草稜刺刮得又癢又舒服。他數次把陰囊塞回,弄得五指充滿尿騷味,弄得褲襠內陰陽顛倒,生殖器探出頭來,乾脆置之不理。據說大番鵲聰明,知道人類覷覦雛鳥,築巢時故弄玄虛不讓人類尋獲巢穴。亞鳳搔了搔逍遙禮儀外的陰囊,兩眼不眨,緊盯大番鵲。他懷疑大番鵲也在監視自己。

在煙霾繚繞、窣窣轟響的茅草叢中,遊走著兩條黑環虎尾。他看見愛蜜莉站在矮木叢前舉目四望,突然蹲下,扒下白色帆布短褲,對著一汪瀦水撒尿,尿液落到水窪裡嗞嗞響。亞鳳看見水窪上的水光像鴨蹼浮游愛蜜莉臉上,自己未成年的生殖器伸長了脖子,龜頭觸到了腳踝下一簇虱母草。東北風凶猛地吹颳著,茅草叢安恬柔順。尿液聲一陣稀一陣稠,一下近一下遠,激起的小水花幾乎濺濕了龜頭。尿滴聲停止了,他聽見愛蜜莉扣上帆布短褲,站直,又舉目四望,邁向原來的方向。

亞鳳站直了,朝黑環消失的方位覷了半天,繞過矮木叢,走到雞窩大的小水窪前,尿水濺起的泡沫正在爆破,水光溢彩,明朗曖昧,花容月貌,似水年華。他蹲在水窪前,食指蘸水,放到鼻子前嗅,伸舌去舔,尿迫感像小刀剃著生殖器,鬆開褲頭,對著小水窪撒了一泡熱尿。

更早之前,他在茅草叢一個水塘前垂釣。茅草叢星散著這種不大不小的水塘,有天然的,有人工開鑿的,也有後來被日寇和聯軍炮火炸裂的。豬芭村飼豬,家家挖一口水塘,放養浮萍、睡蓮、野生魚種,借助水運帶來強運。旱季時,野草易燃,水塘可以減緩火勢也可以滅火。亞鳳的魚餌是一隻青蚱蜢,釣竿是一根樹枝,蚱蜢不曾沾水,一尾三保公魚已躍出水面吃餌。亞鳳忘了鰭刺極毒,空手抓魚,聽見身後有人大喊:「小心!」一隻大蜥蜴竄過他胯下,咬了一口亞鳳左腳拇趾後潛入潭中。亞鳳一陣激痛,鬆開了三保公魚。

愛蜜莉從茅草叢牽著一隻黑狗走出來,戴一頂沒有圈邊的藤帽,藤絲翻捲,像螃蟹的腳。穿客家人的黑色寬筒長褲和被剪成短袖的對襟長衫,手臂纏著藤鐲,琉璃珠環頸,腰拤大帕朗刀,刀鞘盤了一隻丹紅色的大蚱蜢。黑狗四肢輕盈,走路無聲,像一隻大黑蜂盤旋愛蜜莉屁股後。

「亞鳳,你讓牠跑了?那隻蜥蜴叼走了我一隻小公雞!」
亞鳳丟下釣竿,蹲下身體檢查手掌心和腳趾頭。三保公魚已躍回潭中。
「你受傷了?」愛蜜莉也蹲下。
「我讓三保公魚刺了一下,又讓蜥蜴咬了一口。」

愛蜜莉握住亞鳳手掌,掰開亞鳳腳趾頭。「有毒!沒事,死不了的。」
亞鳳賭氣坐下。「如果不是蜥蜴,那隻三保公魚再凶,我也不會鬆手。」
愛蜜莉拍了拍狗頭。「亞鳳,蜥蜴唾液消肌生毒,狗的唾液消毒生肌,讓牠舔一舔。」
狗繞過愛蜜莉,嗅了嗅亞鳳腳趾頭。

「爸爸說,撒一泡尿淋一淋就好了。」亞鳳腳趾痠麻,手掌痛得難受,走入茅草叢,背對愛蜜莉剝開褲管,在手掌上泚一泡尿,用另一隻手掬一泡尿澆腳趾頭。

愛蜜莉用亞鳳的釣竿釣上一尾更肥大的三保公魚,用帕朗刀削去鰭刺,草稈穿腮,遞給亞鳳。亞鳳想起浮游她臉上的鴨蹼。

「一泡尿,撒得天長地久!」

亞鳳不答話。走路不沾地的黑狗像煙霾,趴在愛蜜莉腳下時像廢鐵。強大的西南風把岸邊的綠水吹颳得一瓢瓢潑向茅草叢,水塘中心的水卻沉穩如石壁,遠近有許多凹下去的漩渦,忽大忽小,忽有忽無,發出長吁短嘆的怪聲。

「賠你一尾魚。」
亞鳳用沾上尿液的手接住。
愛蜜莉用帕朗刀刀尖摁了摁小豬。「死了。可惜。剛脫奶。」

「豬是妳砍傷的,我剁死的,」亞鳳搦豬的手垂下。身上拤著大小帕朗刀,完全感受不到小豬重量。又用力蹾了蹾小豬。「歸誰呢?」
「你要,給你,」愛蜜莉扠腰看著亞鳳。「你揮得動大帕朗刀。幾歲了?」
「十六。」亞鳳身上抹了稀釋人類味道的豬糞,愛蜜莉剛現身,他就聞到黃萬福果園隨西南風飄來的各種水果芬芳和雞糞味。一年後他才知道,雞糞味來自愛蜜莉。「我拿這隻豬去見朱大帝,參加獵豬大隊。」
「就憑這隻小豬?」愛蜜莉伸出中指撣了撣豬背。「朱老頭算什麼?叫紅臉關帶你去。」
「爸爸說要等我滿十八歲。」
「這隻小豬,朱老頭不會看在眼裡。獵一頭大豬。要我幫你嗎?」
「來不及了,」亞鳳拎著小豬往村子裡走。「大帝過兩天就出發了。」

茅草叢橫亙著豬舍,像方舟航行茫茫大海。亞鳳將小豬擲入背後的藤簍,走過蛇徑、龜徑、豬徑、鱷徑、雉徑、蜥蜴徑,越過一條即將枯竭的小溪,繞過幾簇矮木叢,站在一棵野橄欖樹下眺望茅草叢。

炎陽強大,野橄欖樹壓低了樹篷,護佑著樹下弱小的涼爽。樹下散布十多顆黑幽幽的橄欖果,好似一群精靈眼。亞鳳想起十多天前經過砍屐南的木屐店,聽見朱大帝向砍屐南抱怨自從穿上砍屐南的木屐,腳趾頭就長雞眼。砍屐南是豬芭村唯一製作木屐的工匠,戰後日本拖鞋流行,改行修鞋匠。亞鳳聽見脾氣暴躁的砍屐南用小斧捶打一塊長方形的日羅冬,破口大罵:「全豬芭村只有你穿了我的木屐長雞眼!又不是卵交,你擔心什麼?」兩人嬉笑怒罵,卵交長卵交短。亞鳳十歲時,父親的腳趾頭也長雞眼,吃了一個多月橄欖果後,雞眼神奇地消失了。這個治療雞眼的妙方,全豬芭人都知道。亞鳳撿起橄欖果塞滿褲兜,繼續走向豬芭村,經過豬芭河,看見鱷王小金揹獵槍帕朗刀,划長舟經過豬肉販李大肚老家,李大肚老婆正在棧橋上洗衣。傍河的豬芭村住戶在河岸上搭棧橋,直通後門,橋頭拴舢舨和長舟。棧橋上的鋪板凹凸不平,素常擬態著做日光浴的小鱷魚和大蜥蜴。棧橋上用木板和鋅鐵皮搭一座簡陋的茅房,面河的牆面用紅漆塗一個阿拉伯數字,權充門牌號碼。

李太太聒噪得像一隻剛下蛋的母雞:「小金,祝你今天走桃花運,給老母鱷招贅去!」
小金獰笑:「李大嫂,愛在河邊洗衣,公鱷看了,先姦後喫!」
李太太邊罵邊從棧橋扯下一塊朽木扔向小金。

孩子王曹大志領著高腳強楊二郎、紅毛輝哪吒、紅孩兒錢寶財等小孩在一座廢棄的豬舍上演孫悟空大鬧天宮戲碼。孩子見佛祖降伏孫大聖,出怪招讓孫大聖脫困,繼續棒打哪吒智鬥楊二郎掃蕩天兵神將,西天取經遙遙無期。紅毛輝哥哥白孩,十四歲,擎一支吹箭槍,向河面投石,在水上劃出詭異炫目的線條,像和河裡神祕的水怪搏鬥。亞鳳走進豬芭村最熱鬧的十排木板店鋪,看見蕭先生坐在寶生中藥店前擺攤代書,正在給一個三輛車伕代寫唐山家信,朱大帝的牛油記咖啡店就在中藥店對面,朱太太牛油媽在櫃檯前叼一根黑貓牌香煙,看見亞鳳,兩眼火花飛迸像通電的鎢絲。

牛油記是豬芭村唯一非海南人經營的咖啡店,瀰漫汗酸味和山芭氣息的豬芭男人從早到晚坐在四十多張雕花波蘭椅上,圍住八張海南島進口的大理石圓桌,喝著澆煉乳的咖啡或不澆煉乳的黑咖啡,一杯五分錢,中國陶瓷咖啡杯保溫,即便半小時後,咖啡仍保持溫度。牛油記除了咖啡,兼賣紅茶、阿華田和啤酒,叉燒包、蛋糕、麵包和甜點全由朱太太巧手製作。朱太太煎炒咖啡豆到八分熟時,攪拌新加坡進口金桶牌牛油,咖啡香濃,讓人舌頭酥麻,牛油麵包風味獨特,綽號牛油媽。朱大帝年過六十,七年前娶了十三歲的牛油媽,生下兩個大耳塌鼻鼠眼牛唇的豬兒子,大兒子和一群小孩在溝渠裡捉孔雀魚和鬥魚,小兒子站在一張板凳上傍著母親吸奶,從他嘴裡溢出的奶水在牛油媽客家對襟短衫形成兩灣拳頭大的奶漬。牛油媽餵完奶後,讓豬兒子坐在櫃檯上吃蛋糕,翹著像兩個倒扣大碗公的屁股,支頤覷著亞鳳,手握一塊貼肉蘸汗的小手絹。咖啡館裡的豬芭男人好像《封神榜》裡眼睛長出手掌的楊任,目光都黏著牛油媽。

朱大帝和鍾老怪、鱉王秦、扁鼻周等獵友圍坐在一張圓桌前,議論著一個多月前在豬芭河上游剿殺的一隻大野豬,只有大帝注意到亞鳳走進了咖啡館,擇了一張靠牆的波蘭椅坐下,把藤簍放到腳下,叫了一杯加煉乳的咖啡和兩個叉燒包。

牛油媽把手絹塞入衣襟,運動巨大的髖骨,看兩眼亞鳳,秋水朦朧,模糊賣弄,眼角溢著一朵小小的淚花,走出櫃檯,進入廚房。

豬芭河畔兩英里上游一個多月前出現一隻大野豬,搗毀十多座雞棚鴨寮,咬傷兩個老菜農,朱大帝等人圍剿時,牠已戳死兩隻土狗,咬斷其中一隻狗脖子,將狗頭銜在嘴上。牠的豬頭覆滿巢狀鬃毛,露出兩顆齊耳的獠牙和猩紅色的鼻吻,對著堵擊牠的十多隻土狗咆哮。土狗已啃遍牠全身,牠卻毫髮未傷,間或用嘴裡的狗頭攻擊土狗,把土狗捶打得哀呼不迭。鍾老怪的強生獵槍和扁鼻周的雙管霰彈槍已上膛,朱大帝卻興起了活捉的念頭。他們錯開土狗,想把野豬驅入水塘。牠的前蹄剛入水,突然轉了一個身,把鱉王秦撞得四仰八叉,放開狗頭,咬住一隻活狗的頭,在一群土狗圍剿和眾目睽睽下,撕裂了狗脖子,銜著新的狗頭,仰天長嘯。鱉王秦奪走扁鼻周的霰彈槍,對著豬頭轟了兩顆霰彈。野豬撞倒鱉王秦時,獠牙插入褲襠,戳爛了他的荷蘭人和中國人的雜種卵交,療癒後狀若苦瓜。鱉王秦太太已過世,只有南洋姐了解箇中滋味了。
朱大帝等人正在對他的男器開玩笑。
牛油媽捧了一杯熱氣裊娜的黑咖啡放在亞鳳桌子上,澆上煉乳,親自用湯匙攪了攪,回到櫃檯前。

「亞鳳,」朱大帝吸著黑貓牌香煙,吐出一環獰笑的煙圈,偏過頭來看著亞鳳。「你的藤簍裝的是死豬吧?你一走進來,我就聞到了豬血和豬騷味。」

咖啡館的男人把視線從牛油媽身上挪開,看著亞鳳。不知為何,亞鳳突然瞄了一眼牛油媽。牛油媽臉上掠過一道興奮光斑,捏了一下兒子油光燦亮的肥臉。

鱉王秦用一根牙籤刮著牙齒上的鴉片煙垢,將一隻長滿老繭的大手伸入亞鳳的藤簍。亞鳳抓住鱉王秦的手腕,瞄了一眼他的胯下。「小豬也許還沒斷氣呢,小心你的褲襠!」

鱉王秦縮回了手,故作惶恐的拍了一下藤簍。兩粒橄欖果從亞鳳褲兜掉到地上,其中一粒停留在朱大帝的豬兒子腳下。豬兒子撿起橄欖果就啃,啃了半天啃不動,被大帝搧了一下腦袋,哭啼著找牛油媽。

「亞鳳,你爸爸的雞眼還沒治好?」朱大帝吐出像竹竿那麼直挺的煙柱。大帝指著左腳大拇趾外側的痰狀雞眼。「你看,我也長了雞眼!」

亞鳳的滿腔熱血被那隻銜著狗頭的大豬澆熄了。他草草的喝了咖啡,趁著牛油媽在廚房裡燒煮咖啡,揹著藤簍,一手各拿著一粒叉燒包走出牛油記咖啡館,邊走邊啃。牛油媽走入廚房時,眼角下的淚花暈散了。亞鳳經過打金牛寶生金鋪,停在沈瘦子吉祥號和扁鼻周和興號雜貨店前,兩家雜貨店並肩,販賣出口的樹膠、胡椒、碩莪、日羅冬等土產,也販賣進口的白米、煙酒、食油、罐頭和麵粉等,不同的是,吉祥號合法非法販賣獵槍子彈,和興號合法非法兜售鴉片膏。和興號櫃檯前掛了一個大鐵籠,養了一隻盔犀鳥,叫聲像非洲土狼。亞鳳幫懶鬼焦向和興號賒了兩包走私鴉片膏,離開木板店鋪。

亞鳳走向豬芭河畔,看見高梨咬一根煙斗,汗如雨下,用磨砂紙和刨子削滑十多張小板凳。小林二郎肩扛竹竿,吹奏口琴,身後跟著一群小孩。果農林桂良女兒惠晴在豬芭河畔印茄木下和幾個女孩玩跳房子,笑聲神祕遙遠,好似小蛇從瓜壟竄過,亞鳳的心像地瓜葉滋滋顫抖。大信田的四輛平板車繃緊肌腱,越過一個小山坡。一群長尾猴在廢棄的瓜棚上捉虱,棚上幾瓤紅屁股,棚下一串尾巴蔓。稻草人迎風競跑,袖子獵獵轟響。荷蘭石油公司放養的霍爾斯坦乳牛挨肩並臀吃草,黑白斑紋交錯,數不清幾頭。

亞鳳推開一道籬笆門,看見懶鬼焦的無頭雞站在長滿鳥巢蕨和過溝菜蕨的木樁上,撅起屁股上的大小鐮羽「看」了亞鳳一眼,木樁下的老黃狗繼續打著友好的瞌盹。懶鬼焦不在家,亞鳳將鴉片膏放在木板屋窗台上,繞過一座水塘,跨過一道矮圍籬,回到老家。

天色漸晚,一輪月斧剖開無邊無際的莽蒼,在加拿大山上露臉,天穹冷峻。
亞鳳卸下大小帕朗刀和藤簍,在井畔沖澡後穿上短褲背心,坐在一壘乾柴上。老井黑土,慵水懶草,雞窩頹塌,記憶荒老,一個白衣黑褲女子,肩扛五把大小帕朗刀,步伐蕪漫,向亞鳳和紅臉關走來。

※ 本文摘自《野豬渡河》,原篇名為〈帕朗刀〉,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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