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思宏

傳統戲曲常見「自報家門」,演員一上臺馬上清楚交代自身姓名與來歷,此詞彙說成現代語言,就是一亮相就遞張名片。我雖是個不知名作家,「自報家門」的場合卻不少,出書必須自寫作者簡介,得文學獎繳交個人履歷,寫專欄附上肖像資歷,但本人卑淺,年屆不惑實在是沒大事可說,每次「自報家門」都心虛,明明是個無聊輕薄的笨蛋,如何幾句話把空洞偽裝成實心?今年,我的文章〈橘色打掃龍〉入選南一版國小五年級下學期國語課本,我終於有了可張揚的事蹟:我,陳思宏,是國小國語課本作者之一。

從國小到高中,我最喜歡的課本一直是國立編譯館編輯的國語、國文課本,李白蘇軾蔣介石孫中山,當年我無法察覺這些常出現「共匪」、「偉人傳奇」的課本其實充斥政治宣傳,我單純熱愛文字,還有課本上的插圖。我一直認為,必須是正典作家,才能登上課本的「殿堂」,想不到,我的文章竟然入選教科書,書頁上一張肖像,我以文字介入了孩子們的童年。

收到出版社寄來的課本,趕緊翻到自己那一頁,看到自己的臉,我手就癢了。小時候我最愛在課本上作畫,看到作者圖像,當然要用色筆加工,把孔子畫成孔雀,讓老子鬚髯七彩繽紛,古人在畫筆下變形,根本不敬悖禮,卻是美好的課堂回憶。依照課文排序,孩子們應該在暑假開始前會讀到我這篇文章,於是我透過臉書向孩子們提出邀約,進行了「陳思宏變臉計畫」:「如果你身邊有國小五年級小朋友,學校用的國語課本是南一版,上到第十三課陳思宏寫的〈橘色打掃龍〉,小朋友在作者肖像上面創作,把他畫成任何東西/人物/物質/難以形容的什麼,都請拜託拍照或者掃描給我。我歡迎各種摧毀/再創。鞠躬感謝。我開放這張老臉,歡迎小朋友下筆。」

臉書病毒式傳播速度果然驚人,隔天我就收到了第一張圖片,我抬頭紋粗黑,大鬍肥身,我看了笑倒在地,馬上在臉書上貼出圖片。連續幾天,我從全國各個國小收到更多的塗鴉創作,小朋友、家長、老師反應熱烈,甚至有老師特別安排全班在課堂上一起畫我的臉,然後把所有作品寄給我。

透過這個計畫,我與很多各地的小朋友私訊對話,我才知道原來絕大部分的家長與老師都禁止小朋友在課本上作畫,若是小朋友被發現課本上有塗鴉,就會受到懲罰。我了解師長們的用意為善,課本是學習工具,若是沒有任何規範,讓小朋友恣意繪畫,可能會影響語文學習。但我想跟師長們說,課本不是絕對的權威,小朋友在學習的同時,應該也要學會挑戰課文,甚至解構,學習獨立思考。學習這事易枯燥,若是有創意潤滑,就有了玩樂的可能。

我從小數理極差,數度被數學老師判定為朽木,但我從不介意上數學課,因為我總是在應用題的空白處寫詩畫圖。我喜歡在課本插圖、作者肖像上作畫,把包山包海什麼都愛說幾句煩死人的孔子變形成難以辨認的怪模樣,我就比較甘願背誦那些跟我的生活毫無瓜葛的名言。孩子身體裡有我們大人早就失去的想像力,他們手上有筆,桌上有課本,禁制他們塗畫,甚至以懲罰為要脅,有一天他們很可能就會長成跟我們一樣枯燥無笑的成年人。記不記得我們小時候不管美醜總是胡亂塗寫?白牆、畫紙、餐巾、衣物都是畫布,當時我們對萬物好奇,不斷臨摹這燦爛世界,畫筆就是我們的試探與記錄。只是長大後,我們不知為何失去了探索的意願,手上的色筆剛削尖,腦子卻疲鈍無彩。

有朋友稱我有「雅量」,完全不介意讓小朋友們盡情繪畫,其實我老臉一張用了四十幾年,止不住衰老,能有幸讓各位小朋友以想像力幫我變形,我非常感激,無需動用到任何雅量。「變形」(Metamorphosis)一直是我很喜愛的文學母題,書寫枯竭時,我就去讀羅馬詩人奧維德(Ovid)的《變形記》,詩中的希臘羅馬神話曲折混沌,恢宏世界裡人變形成動物或星辰,詩人想像力馳騁,以文字建構一個繽紛怪奇的創世紀。卡夫卡的《變形記》(Die Verwandlung)是我閱讀百遍的文本,中學時讀中文譯本,大學時讀英文譯本,到德國之後讀德文原文,越讀越荒涼,小說主角醒來變成了一隻甲蟲,從此步入疏離絕境,其實誰不是那隻渴望愛的甲蟲呢?動畫《神隱少女》裡充滿許多迷人的變形,千尋的雙親變成豬,寂寞無臉男變成吃人的妖怪,巨嬰變成小老鼠,蒼白少年變成飛天白龍,電影根本不是給小孩看的童話,是讓大人痛哭的孤寂變形記。

成長過程,我自己歷經幾次重大變形。上小學,禁說台語,我讓口腔舌頭變形,把自己從只講台語的泥巴孩子變成能以國語上臺演說朗讀的學生。上中學,體罰監禁身體,性啟蒙分秒,我藏匿性向,變成「什麼都好就是數理差了點」的乖學生。抵達臺北上大學,我花極大的力氣甩土氣,把自己的彰化臺味洗刷乾淨,學了一口美式英文,染髮潮服,自認為首都人。服兵役,我戴上醜眼鏡,亂髮寡言,在狂顛扭曲的軍中,有逃兵,有凌虐,我只求生存。到了德國,柏林給了我極大的自由,我再度變形,終於,這次的形狀讓我很安心,身體自由,笑聲爽快,終於我能說,這是最貼近我自己的形狀。或許,我早在上小學的第一天就變成了甲蟲了。甲蟲活到四十好幾,我要為自己鼓掌。

孩子們的畫筆,讓我這隻甲蟲長翅膀、生魚鱗、穿裙子、成殭屍,我跨越了物種、性別,在國語課本上完全變態,模樣新鮮。

〈橘色打掃龍〉這篇文章聚焦柏林清潔隊員所組成的龍舟隊伍,透過這篇文章,我想要跟小朋友說一個殘忍的事實:夢想不見得要偉大。我們從小在教育體制裡就不斷被逼迫要「填志願」,作文課時必須在空白稿紙上填寫壯大的夢想,醫生、總統、校長、明星、飛行員,夢想高山巍峨,師長鼓勵大家把夢的泡泡吹大。展望未知的未來,鮮少有孩子會寫下比較「卑微」的職業選項,例如清潔人員、機械黑手、公車司機。打開電視,新聞臺報導清潔單位公開招募人員,有較高學歷的人參加考試,記者旁白是「竟然連博士、碩士都來參加考試」,這句話充滿了傲慢的階級意識,甚至有告誡的「警世」語氣,表示高學歷的人來加入勞工行列,簡直是淪落。夢想誰都有,成真的沒幾個,人生不一定要騰達才是完滿,只要正當的工作,努力付出,都有其尊嚴。

收到許多孩子的變形創作之後,〈橘色打掃龍〉竟然上了新聞,新北市埔墘國小的小朋友,在讀了這篇文章之後,決定幫新北市的清潔隊設計新款工作服飾,新聞裡的孩子們面對鏡頭毫無畏懼,自信說話,關懷清潔人員,我希望他們都能記住自己這樣的身體模樣,有希望,有創意,笑容是真的,有愛。我也會記住我自己這些變形模樣,日後遇困境,我會把這些變形創作拿出來看,把這些怪獸、殭屍模樣放進身體裡,對炎涼的人世獅吼。

不怕盛衰,我會變形。

※ 本文摘自《第九個身體》,原篇名為〈變形〉,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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