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邁可.桑德爾;譯/吳四明、姬健梅

數個世紀以來,在加拿大的北極圈地帶有為數甚多的大西洋海象,就如同美國西部的北美野牛一樣。體積龐大而無法自我防衛的海象,因其肉、皮、油及牙齒都甚具價值,成為獵人輕易就可獵殺的對象。到了十九世紀末期,海象的總數急遽減少。加拿大於一九二八年下令禁止獵殺海象,只保留很小一部分給當地的因努特人。因努特人是原住民獵人,四百五十年以來,他們的生活完全依賴著海象。

九○年代,因努特人領袖向加拿大政府提出一項建議案:何不允許因努特人把一部分獵殺海象的權利賣給以大型獵物為目標的狩獵者?被殺掉的海象總數不變,但因努特人可以拿到一筆錢、出任獵人的嚮導、監督獵殺過程,並像以往一樣,保留海象的肉及皮。這個計畫可以改善當地貧困社區的經濟條件,又不會超過現行的配額。加拿大政府同意了。

如今,來自世界各地富有的戰利品獵人都湧向北極,希望能有機會射殺海象。他們要付六千至六千五百美元,才能享有這項特權。他們的樂趣不在於追逐或圍堵難以掌握獵物的刺激,因為海象是一種毫無威脅性的動物,行動緩慢,完全比不上持槍獵人的速度。《紐約時報雜誌》有一篇令人注目的報導,奇佛斯(C. J. Chivers)把在因努特人監督下獵殺海象的行動比擬成:「搭很久的船,去對著非常大的一個豆豆椅射擊。」

嚮導將船划到距離海象約十五碼的地方,然後告訴獵人何時開槍。奇佛斯描述一位來自德州的獵人射殺獵物的景象:「獵人的子彈不偏不倚地打到海象的脖子,牠的頭開始痙攣、身子倒向一邊,血從子彈入口噴出來。海象一動也不動地躺著。獵人放下來福槍,拿起錄影機。」然後,因努特人的工作團隊開始處理死去的海象。他們將牠拉到一塊浮冰上,切開殘骸。

這種狩獵的魅力為何,令人難以了解。整個過程中沒有任何挑戰,根本像是個死亡之旅,而不是娛樂。獵人甚至還沒辦法在他的戰利品牆壁上展示任何遺骨,因為海象在美國受到保護,將其身體的任何部分帶進美國都是違法的。

那為什麼要射殺海象呢?顯然,殺死一隻海象,只是為了達成獵人俱樂部清單中所列每種動物都要射殺一隻的目標罷了。例如:非洲「五大」(豹、獅子、大象、犀牛和黑色大水牛),或是北極「大滿貫」(北美馴鹿、麝香牛、北極熊和海象)。

這根本不能算是值得讚許的目標,甚至有許多人會覺得很反感。可是要記得,市場不會對它們所滿足的渴望給予評斷。事實上,從市場推論的角度來看,允許因努特人出售射殺固定數目海象的權利一事,有很多討論的空間。因努特人獲得新的所得來源,「清單獵人」得到完成獵殺目標的機會,而這些都在不超過配額限制的情況下達成。就這方面而言,出售射殺一隻海象的權利,就如同出售生育或汙染的權利一樣。只要有設定配額,市場的邏輯就認定,核准交易許可有助於促進公共福祉。它能在不犧牲任何人的情況下,改善某一部分人的經濟情況。

然而,關於獵殺海象的市場,在道德上有某種令人反感之處。為了進行討論,讓我們假設,允許因努特人繼續數世紀以來一直賴以維生的海象獵殺活動是合理的。但是,允許他們將獵殺海象的權利出售,在道德上卻是有爭議的。這有兩個理由。

其一,這個古怪的市場是在迎合某種邪惡的欲望,而這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沒有任何社會效用可言。無論一般人對以大型獵物為目標的狩獵活動有什麼看法,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在沒有任何挑戰或追逐、只是為了填滿狩獵清單的情況下,從近距離獵殺一隻無助的哺乳類動物,這樣的渴求是不值得去滿足的,即便這樣做可以為因努特人帶來額外的收入。

其二,讓因努特人將他們所配得的海象獵殺權賣給外人,這首先就敗壞了給予該族群豁免權的用意以及目的。尊重因努特人的生活型態、尊重其長久以來對獵海象的依賴是一回事,但是把這項特權轉變為外加現金優惠的獵殺行動,又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

※ 本文摘自《錢買不到的東西》,原篇名為〈付錢去射殺海象〉,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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