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立青

我的人生記憶應該是從國小開始,記得那時候常搬家,或者睡在工廠內,在最早的印象之中,有大型印刷機台和各種設備堆砌。那時候的印刷師傅每個月有五、六萬薪資,我父母後來也借錢開設了小小的印刷廠,但我對工廠的印象不深,當時流行把孩子送到安親班,晚上再去接回,有時候會讓孩子在廠內過夜。

師傅們會去檳榔攤賒帳買藥酒,那時候,無論在家或者在工廠都流行保力達B加米酒。但那種藥酒是不給小孩喝的,小孩偶爾拿筷子沾一下,會引來工廠內其他女生的白眼。小孩另外有一罐沙士。我就喝著沙士,在一旁聽大人們喝保力達B時的吆喝和豪爽,也聽著公部門的刁難和警察的傲慢。

在我的記憶中,景氣總是愈來愈差,我身邊的人狀況也是愈來愈糟。

差不多在我小學高年級時,印刷製版業已經無法與大環境競爭,基層工作者是不會有什麼保障的,於是我父母在夜市找了個店面,開始擺攤。那時候流行玉石、水晶,就是在一個一個圓盤上有著會轉動的水晶球,有的水晶球擺成陣形,有些則是髮晶或者其他水晶。當店面難以經營後,我的母親就開始到處租攤位,擺起珊瑚、翡翠、白玉和其他飾品。

夜市裡有其他攤商,從遠處批來各種玩具、細軟、擺飾或者家庭五金,我還記得那時候在中和,旁邊有一個攤商賣的是生魚片,從萬大路批發而來。我開始從身邊的交易中記下一些關鍵字詞,這些對話比起任何課文都更吸引我:「一命二運三風水,石來運轉招權貴」,「夏天外用泰國藥,冬天內服日本藥」,「征露丸要買喇叭牌,行軍散要買五塔標」,還有「夏賣剉冰冬宰鴨」。

我喜歡在市場裡閒逛,孩子的眼睛總能騙來一點試吃、試玩的:我在攤位前面,看煎牛排的人如何控制鐵盤的高溫;賣衣服的阿姨拿著木尺、布尺和熨斗在調整衣褲;那時候流行泡沫紅茶,穿著小洋裝的娃娃上下搖晃出更香醇的飲料;剪檳榔的人會在手指戴上小塑膠套。

勞動和技藝本身就有魅力和價值,反而是在學校的我如同廢物,幾乎沒有任何貢獻或者勞動。我無法理解:只會讀書的人,為什麼反而最被鼓勵?我問了身邊的長輩、教會裡的人,他們給的答案是:「會讀書就可以不用這麼辛苦。」而同時間我發現課本內沒有我要的東西,後來在教室裡便再也坐不住。

那時候的我尚未「社會化」。我完全不想升學,畢竟身邊那些擁有能力提供生活所需的人和技藝,根本不在課本上──我爸媽沒有,他們的爸媽也沒有……

我沒有想過我會變成作家。

當亞君姊問我有沒有興趣出書時,我的腦海裡出現了一個畫面:我在教會裡和小朋友們說故事,說著說著,拿出一本自己寫的書告訴他們:「叔叔有出過書喲,在工地也能當作家。」我想著或許有孩子願意聽我說故事,就像我當年在圖書館裡翻到的那些作家一樣。

第一本書寫完以後,我的生活起了重大改變:我是第一個在工地說故事而出書的人,身邊的師傅們向我慶賀,對我的態度也有了改變──他們希望我多寫一點,主要的意見在:「為什麼你不寫我?」等到在電視和雜誌上看到關於我的報導,就要我快點去尋找好的未來,對我說:「別待在工地。」叫我快點去找新的工作,當顧問或者讀研究所,出國念書。

師傅們現在不是要我說故事,他們對我有說不完的故事,要我聽完以後,再說給他們聽。我們邊說故事邊喝酒,任何的哀傷、難受或者尷尬,都可以在喝一杯以後繼續說下去,於是就有了第二本書。

說故事的時候,他們很開心,我則是因為他們開心而繼續說下去,即使我不知道未來自己究竟要做什麼。

我只能確定我還會繼續說故事,繼續寫下去。

本文介紹:
如此人生》。本書作者/林立青;出版社/寶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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