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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金英朱;譯/劉小妮

我跟公婆提交了辭職信,也跟先生提了離婚。背在我肩膀的重擔一個個被卸了下來。接下來,自然把眼光望向兒子和女兒。兒子和女兒大學最後一年的上學期剛結束,下學期即將同時畢業。我想在最後一個學期開學前,先幫孩子們做好心理建設。

「等你們畢業之後,就要離開這個家獨立生活。你們各自去找自己想要住的房子。我會幫你們準備押金和六個月的房租,至於生活費要想辦法自己賺。也就是說從現在開始到你們能獨立生活之前,有六個月的時間可以練習。」

兒子因為早就想搬出去住了,因此非常感謝我能提供他押金和房租,於是欣然接受了。但女兒聽到我要她搬出去,可能衝擊太大,整個不知所措。女兒經常說,世界上最舒適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了。要離開爸媽自己獨自生活這種事情,對她來說完全是無法想像的事。

「媽媽妳不當爺爺奶奶的媳婦,還跟爸爸提離婚,接下來換我們了吧!」

女兒深深嘆了口氣後,接著繼續說:
「媽媽,拜託,至少等到我們找到工作後嘛!」

女兒雙肩無力下垂。好像自己是被丟棄的小孩,或沒有父母的孤兒似的。

「媽媽,妳知道嗎?最近原先獨立住在外面,但因為經濟上壓力最後又搬回家裡的人越來越多了。為什麼妳要讓還沒有找到工作的我們搬出去住呢?」

現在的社會光靠打工是很難生存的。女兒知道這點,滿臉的不悅。也許她接著又想到之後不得不一個人面對,感到害怕和憂心而淚眼汪汪。

事實上,我就是為了女兒,才決定讓孩子們獨立生活。我們夫妻在沒有任何準備下就結婚了。也就是說,我們是在還不夠成熟的狀態下結婚的。十幾歲的時候,我以為過了二十歲就是大人了。但到了二十歲,身體長大了,內心還是個孩子。到了二十五歲,以為當了好幾年成年人,卻發現自己跟二十歲時沒什麼差異。

「我何時可以成為內心堅強的成人呢?」

結婚時,我二十五歲,先生二十七歲。婚後,我的人生突然間完全不同。在心裡我還是個軟弱的孩子,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婚後展開的新人生。即使生了小孩、當了媽媽,還是沒有變化。我從來沒有感覺到自己是大人,對於所有的一切感到害怕。我總是依賴著公婆和先生,等到我知道不可以如此依賴時,已經經歷了漫長的歲月。

結婚不是幻想,而是真實的生活。如果抱持夢幻,那婚後的生活會走錯很多路。而且,婚前可以摘下星星給妳的那個值得信賴的男人,在結婚後也會瞬間變成另一個人。女人即便感到再慌亂、背叛和絕望,也不可能回到過去的人生了。

如果我和先生在婚前,有試著練習成為成人的話,一年,不,即使只有半年,那我們的婚姻生活或許就會有所不同。至少從依賴的孩子狀態中走出來。我希望我的兒女不要再走上我們的後路。跟著得過且過的爸媽一起生活,時間到了就結婚的話,女兒就會像媽媽,兒子則像爸爸那樣生活。因此,才需要成為大人的練習。那個時間就訂在大學畢業的時候。作為父母,把孩子培養且照顧到大學畢業,此時他們的身心應該已經做好練習的準備了。從現在起,他們需要透過一個人生活,歷練各種事情,成為大人。

剛生完老二,我就發現先生外遇了。遭受到背叛的感覺,彷彿天都快要塌下來了,我茫然的離開了家。可是又不知道去哪裡,就先在旅館住了一晚。因為從來沒有一個人在外面過夜,即使門已經再三確認鎖好,我還是感到極為不安,根本無法入睡。結果三天後,我就跟著先生回家了。因為當時不管再怎樣想,我對於一個人生活還是感到無比恐懼。之後,面對先生不恰當的行為、父權主義的態度、不平等的對待等,我即使覺得應該生氣,也通通忍下來了。

我的婚姻生活如此痛苦的第一個原因是,我太軟弱了。雖然結了婚,依然像個孩子需要依賴別人,又太過無知根本不知道什麼是錯的,更不知道面臨問題時要如何去解決。還沒有成為大人的狀態就步入婚姻的我,連有什麼問題都不清楚,當然也無法擺脫痛苦。這個並非是我一個人痛苦就可以解決的事情,這會成為我們家所有人的問題。

我親愛的女兒,我不能讓妳再重覆一次媽媽的痛苦。當妳和所愛的男人結婚時,一定認為自己會跟媽媽過得不一樣,但要怎麼樣才能不一樣?就像妳依靠且信賴著爸媽那樣,妳也相信妳愛著的那位男人可以成為自己的支柱。媽媽也曾經那樣相信著,我以為我跟自己的母親會過著不一樣的人生。因為我是那樣愛我的先生,只要先生站在我身邊,世界上任何的困難都不是問題。

但如果痛苦是來自妳最信賴的先生時,該怎麼辦呢?即便是戀愛結婚,戀愛中的男人跟結婚的男人是不一樣的。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因為立場的不同,自然會產生問題。如果妳一味相信和依賴先生的話,只會讓那些問題更加難解決,而妳也會更加痛苦。

女兒,當婚後夫妻間產生問題時,如果妳像媽媽這樣軟弱又太過依賴先生的話,那麼當先生對妳做出不對的行為或不平等的對待時,妳便無法堂堂正正的反抗,更無法表達憤怒。長久下來,妳就會像待在痛苦的隧道般,難以走出來。我希望妳不管遇到什麼情況,都可以不用依靠任何人,自己就可以承擔和解決。因此,成為有力量的成人是非常重要的。

一般來說,「窮養兒,富養女」,我們通常都會讓女兒盡可能少吃點苦。我的先生在孩子們還小的時候,兒子有什麼事都得自己完成,女兒則不一樣。只要女兒喊累,先生就會又抱又背,甚至替她完成該做的事。現在女兒已經二十歲了,還是想當個孩子。因為只要選擇當個孩子,什麼都不用做,也不用負責。「我不會做」、「我不要做」……。女兒總是用這種方式逃避家事或是自己的責任。

並不是時間到了,就會成為大人。「妳現在是大人了。」這句話也不是多聽幾次就會真的變成大人。要成為一個成熟的人,必須先意識到自己已經成年,還要去感受「成人的力量」。這個力量必須靠自己解決問題,通過自身的體驗才能獲得。光用想的是不可能了解的。

我一直在思考著到底要怎樣做,才能讓女兒有個成人儀式。於是,在女兒二十二歲的時候,我鼓勵她一個人去背包旅行。女兒思考許久之後,總算答應了。但一到了遙遠的國外,她對於旅行的幻想立刻破滅。跟家人分開,一個人在陌生的國度生活,讓女兒感到害怕。她一整週都哭著在街頭上徘徊,覺得旅行根本就是在受苦,一心只想著回家。這時候,我兒子,也是她的哥哥跟她通了電話。

「不論什麼時候,妳想回來的時候都可以回來。即使是明天,妳也可以馬上回來。因此,今天妳先在那裡舒舒服服的度過吧!」因為聽了哥哥說,不論何時都可以回來的話,女兒總算放下了擔憂,獨自度過四十天的漫長旅途,也從中得到了力量。一個人面對恐懼,才能慢慢學會勇氣。之後,女兒總算體驗到旅行的快樂,每天都過得非常精彩,感受到活著的樂趣。就這樣,女兒完成了四十天的旅行。一個人在國外獨立面對各種狀況後,女兒真的成長了。過去沒有發揮出來的力量和潛能都被引導出來。

不過,我沒想到的是,獨自旅行四十天後回來的女兒,不到一個月就又變回原來的樣子,因為她又回到了有爸媽的家。女兒在外面的時候,具有成人的成熟外表,但在家裡,只想做爸媽的孩子。曾經得到過的力量和潛能只要在家裡,就像海市蜃樓那樣快速消失了。男人去當兵後,看起來會像是什麼都做得到男子漢,但一退伍回到家,不到一個月也立刻變成兒子的模樣。女兒通過旅行變成了大人,回到家就再次退化成爸媽的孩子。看來只有完全脫離爸媽,才能成為真正的大人。

美洲印第安的原住民有一個成年儀式。小孩滿十五歲之後,就要離開媽媽去森林裡生活。一個人在森林裡,要自己找食物,更可怕的是得在裡頭過夜。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耳邊一直傳來野獸的聲音,在這樣的環境下要安然度過一晚是極為艱難的。在規定的時間內完成任務的少年,才算過通過成人儀式,也才能算是成人。從此以後,他不能再去見母親,要自己一人獨自生活。

澳洲原住民孩子長大之後,就會被高大的男人帶走。即使躲在媽媽身後,也會被強行拉走。而且從此以後,媽媽不再是小孩的監護人,小孩也不能再回到媽媽身邊。被帶走的孩子必須接受割禮或在身體上留下傷痕的儀式。通過這樣的磨難表示小孩的身體已經不在,完成儀式後,就會變成成人的身體,不可以再當小孩了。原住民通過這樣的儀式,讓成為成人這件事情在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記。這是非常重要的事。

神話學者約瑟夫‧坎伯 (Joseph Campbell)表示,原住民的成人儀式跟原住民成為獵人的訓練是相關聯的。少年除了學習打獵外,還要學習尊重野獸,透過危險的打獵任務,他們不再是膽小且總是依賴別人的少年,而是去學習成為具備勇氣的成人。想要成為成人必須通過這些考驗,在心理學上是非常重要的儀式。現代孩子的問題在於沒有這種成年儀式。身體是成人,但內心是孩子。許多人都是「有著大人外表的孩子」。因為我們沒有適當的成年儀式,所以即使身體長大變成大人了,我們也無法意識到從某個時間點開始要以一個成熟的大人生活下去。於是在我們生活中就會成為一個問題。「我是誰」這個問題非常重要。不知道自己是小孩或成人所過的生活,跟意識到「我是成人」是截然不同的。

約瑟夫‧坎伯在《神話的力量》(the power of myth)中提到,成年儀式是少年少女擺脫父母的保護,在現實中自己學習打獵(謀生),並意識到接下來得對自己的人生負責的過程。這也表示他們找到自己的履歷,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價值!

我希望兒子和女兒不再是爸媽的兒子和女兒,而是用自己的名字,作為成人累積屬於自己的履歷,活出自己的模樣。

※ 本文摘自《媳婦的辭職信》,原篇名為〈我和兒女的獨立練習〉,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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