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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黛博拉・哈克妮斯;譯/張定綺

我耳畔傳來隱約的話聲,打破了圖書室裡慣有的靜默。

「你聽見了嗎?」我四下張望,對這奇怪的聲音感到困惑。

「什麼?」項恩從手抄本上抬起頭問。

書緣有少許金屑閃亮,吸引了我的視線。但幾點褪色的燙金不足以解釋那彷彿從書頁裡散出的淡淡霞光。我眨眨眼。

「沒事。」我急著把那本手抄本拉過來,我的皮膚接觸到封面皮革時覺得一陣刺痛。項恩仍用手指夾住借書單,但它輕易脫離了封面的挾持。我抱起那堆書,用下巴壓住,只覺一股神祕氣息襲來,將圖書館裡的鉛筆屑和地板蠟等熟悉的氣味一掃而空。

「戴安娜?妳還好嗎?」項恩關心地皺著眉頭問。

「很好。只是有點累。」我答道,把書放低一些,離鼻子遠一些。

我快步穿過圖書館最初在十五世紀興建的原始部分,穿過成排伊麗莎白時代留下的閱讀桌,它們滿布瘡痍的桌面上設計了階梯式的三層書架。書桌之間,哥德式高窗引領讀者的視線,向上眺望天花板的藻井,瞻仰以鮮豔色彩和金邊凸顯出的,三個王冠和攤開的書本組成的大學校徽,以及從上到下一再重複的「上帝啟迪我」箴言。

這個週五夜晚,我在圖書館裡唯一的同伴就是一位名叫季蓮・張伯倫的美國學者。季蓮專攻古典主義,在布林莫爾大學任教,時間都用於解讀夾在玻璃板中間的紙草殘片。我加快步伐走過她身旁,避免目光接觸,但老地板嘎吱聲洩漏了我的行藏。

我的皮膚一陣刺痛,每當別個女巫看我時,我都會有這種感覺。

「戴安娜?」她在朦朧暗影中喚道。我壓抑一聲嘆息,停下腳步。

「嗨,季蓮。」我毫無來由地忽然對手中這疊手抄本產生強烈的佔有欲,決心盡可能跟這名女巫保持距離,並且側身擋住她的視線。

「妳秋分節要怎麼過?」季蓮總是停在我桌旁,邀請我在城裡的時候多跟我的「姊妹」共處。如今再過幾天就是秋分,這是巫教的重要慶典之一,她更是卯足了勁敦促我加入牛津巫會。

「工作呀。」我不假思索道。

「這兒有些非常好的女巫,妳知道。」季蓮頗不以為然地說:「妳星期一真的應該加入我們。」

「謝謝,我會考慮的。」話聲未落,我已起步向賽頓閱覽室走去,這部分建築是十七世紀加蓋的,主軸與杭佛瑞公爵閱覽館垂直,通風特別良好。「不過我在趕一篇會議論文,所以別抱太大期望。」我的莎拉阿姨常警告我,女巫永遠騙不過別的女巫,但我並沒有因此就停止嘗試。

季蓮發出同情的嘆息聲,但她的眼睛追隨著我。

回到我面對拱形拼花窗的老位子,我努力克制把整堆手抄本扔在桌上,擦乾淨雙手的衝動,反而替它們的年代著想,將它們輕輕放下。

那本好像會拉著借書單不放的手抄本躺在最上面。書脊上有個屬於埃利亞斯・艾許摩爾的燙金紋章,他是十七世紀的一位藏書家兼鍊金術師,他的藏書、論文以及這本標示為七八二號的手抄本,於十九世紀從艾許摩爾博物館移交給博德利圖書館收藏。我伸手觸摸那咖啡色的皮革。

一陣溫和的震顫讓我趕緊縮回手指,但還是不夠快。刺痛直達我的手臂,讓皮膚起了小小的雞皮疙瘩,然後蔓延到肩膀,使背部和頸部的肌肉繃緊。那種感覺很快消散,卻留下一種欲求不滿的空虛感。我對自己的反應很震驚,連忙退後幾步,離閱覽桌遠一點。

即使在安全距離外,這本手抄本仍在向我挑戰——對我一手建立,區隔我的學術生涯和身為畢夏普女巫最後繼承人的高牆構成威脅。在此,我仗著辛苦得來的博士學位、終身職、即將到手的升遷和眼看著要開花結果的事業,終於揚棄家族傳統,創造奠基於理性和學術才華的人生,再也不依賴拿不出合理解釋的直覺和咒語。我來牛津完成一項研究計畫。完工後,我的心得會出版,有大量分析與腳註支持,在凡人同行面前發表,不留絲毫神祕空間,我的作品容不下任何要靠女巫第六感才能知道的東西。

但——儘管是無心之失——我借出的這件鍊金術手抄本,雖然研究用得著,卻似乎擁有不能忽視的另一個世界的力量。我的手指急於翻開它,獲得更多知識。但卻有股更大的力量牽制我:我的好奇是發乎知性、與我的學術訓練息息相關?抑或是出自我家族的巫術淵源?

我深深吸一口熟悉的圖書館空氣,閉上眼睛,希望能讓神智清明。博德利一直是我的避難所,一個跟畢夏普家族無關的地方。我把顫抖的手夾在手肘下面,在逐漸變深的暮色中,瞪著艾許摩爾七八二號,不知如何是好。

***

如果我母親跟我易位而處,她憑直覺就能找到答案。畢夏普家族大多數成員都是才華洋溢的女巫,但我母親芮碧嘉尤其出色。每個人都這麼說。她很早就顯露超自然的能力,上小學的時候,她與生俱來對咒語的了解、驚人的預知能力和看透人事物表面的神祕本能,已超越當地巫會大多數比她年長的女巫。母親的妹妹莎拉阿姨也是個高明的女巫,但她的才華比較傾向主流:調配魔藥的巧手,善於運用傳統巫術的咒語和靈符。

我研究歷史的同儕對我的家族一無所知,這是當然的,但在我打從七歲就跟莎拉同住的紐約州北部小鎮麥迪森,人人都對畢夏普家族耳熟能詳。我的祖先在美國獨立戰爭後,從麻州遷居到此。那時距布麗姬・畢夏普在撒冷女巫審判中被處極刑,已隔了一個多世紀。儘管如此,謠言與八卦還是跟著他們來到新家。搬到麥迪森,重新安身立命後,畢夏普家族辛勤工作,證明巫師鄰居可以幫忙治病和預測天氣,真的很有用。這家人逐漸在社區裡扎下夠深的根,不必擔心迷信和恐懼有朝一日引爆的後果。

但我母親對世界有種好奇,所以走出了麥迪森的安全網。她先是進哈佛就讀,認識一個名叫史蒂芬・普羅克特的年輕巫師。他也出身源遠流長的魔法世家,也渴望走出家族的新英格蘭歷史與影響力範疇,體驗外界的生活。芮碧嘉・畢夏普與史蒂芬・普羅克特是一對迷人的佳偶,母親典型美國式的坦率,跟父親比較正式、老派的作風剛好互補。他們成為人類學家,投身外國文化與信仰的研究,除了對彼此的摯愛,也分享他們對知識的狂熱。在地區學校取得教職——母親在她的母校,父親在衛斯理大學——後,他們到外國做研究之旅,也在劍橋自立門戶,有了新家。

我對童年往事記得的不多,但每件事都非常鮮明而且清晰得出乎意料。每幅畫面都有我父母在場:父親手肘上燈心絨布料的觸感、母親的鈴蘭花香水的味道、週五晚上他們哄我上床後共享燭光晚餐,玻璃酒杯碰撞的脆響。母親給我講床邊故事,父親把咖啡色公事包扔在前門口發出啪啦一聲。這些記憶大多數人都會覺得很熟悉。

但其他與我父母有關的回憶則不然。我母親好像從來不洗衣服,但我的衣服永遠都很乾淨,摺得整整齊齊。忘了簽的校外教學參觀動物園家長同意書,會在老師來收的時候出現在課桌上。不論我進去親親道晚安時,父親的書房處於何種狀態(通常都好像剛發生過一場爆炸),第二天早晨都會恢復井然有序。我讀幼稚園的時候,曾經問我朋友阿曼達的母親,幹嘛要花力氣用肥皂和水洗碗盤,不就是把它們堆在水槽裡,打一下手指,低聲念幾個字就行了嗎?我對家務事的怪想法逗得施密特太太哈哈大笑,但她眼睛裡有困惑的疑雲。

晚上父母告訴我,我們談到魔法時必須當心,慎選對象。母親解釋給我聽,凡人數量比我們多很多,而且會畏懼我們的力量,而恐懼是地球上最強大的力量。當時我沒說,其實魔法——尤其是母親的魔法——也會讓我害怕。

白天我母親跟劍橋其他小孩的母親看起來差不多:稍微有點邋遢,又有點兒沒條理,而且永遠處於家庭與工作的雙重壓力之下。她的金髮蓬亂得很時髦,雖然身上的衣服停留在一九七七年——搖曳生姿的長裙、寬大的長褲與襯衫,為了模仿安妮・霍爾,跑遍波士頓各二手店揀來的男用背心和西裝外套。如果你在街上遇到她,或在超市結帳排在她後面,絕不會想多看她一眼。

在我們家的私密環境裡,拉下窗簾,鎖上門,母親就變成另外一個人。她的動作充滿自信和把握,既不莽撞,也不慌亂。有時她甚至好像飄浮在空中。她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唱著歌,撿起填充玩具動物和書,她的臉逐漸變得超塵脫俗,十分美麗。母親被魔法照亮的時候,會讓人看得挪不開眼睛。

「媽咪身體裡頭有爆竹。」這是父親咧開大嘴,露出溺愛的笑容時給的解釋。但我後來知道,爆竹不僅明亮而刺激,還非常不可預測,它們也會帶來驚嚇與恐懼。

有天晚上,父親去聽演講,母親決定清潔銀器,卻被她放在餐桌上的一盆水催眠了。她注視著玻璃似的水面,它忽然起了霧,將自己扭曲成許多個幽靈似的小身影。牠們逐漸長大,滿屋子都是神話裡的異獸,我開心得歡呼起來。不久牠們就沿著窗簾往上爬,有的上了天花板。我喊著向母親求助,但她仍全心放在水上。她的專注不曾稍減,直到一個半人半獸的東西爬過來捏我的手臂。這讓她脫離幻境,她爆發成一片憤怒的紅色光雨,將所有幻影打回去,只留下滿屋子羽毛燒焦的味道。父親一回家就發覺氣味不對,他的緊張很明顯。他找到我們互相依偎在床上。一看到他,母親滿懷歉意地痛哭失聲。此後我在餐廳裡再也沒有安全感。

所有剩下的安全感在我七歲時也都完全消失,那年母親和父親去了非洲,再也沒有活著回來。

***

我甩脫過去,再次全心放在我面前的兩難抉擇上。那本手抄本放在閱覽桌上的一泓燈光裡。它的魔法拉扯著我體內某種黑暗糾結的東西。我再次用手指碰觸那光滑的皮革。這次的刺痛感覺很熟悉。我依稀記得有一次體驗過類似的感覺,是在父親書房裡翻閱桌上文件的時候。

我堅決掉開頭,不看那本皮面精裝書,強迫自己把心思放在理性事物上:先找出我離開紐海文之前開列的一張鍊金術書目。它埋在我書桌上成堆的紙張、借書單、收據、鉛筆、鋼筆、圖書館地圖之間,按照收藏的名稱以及每本書被博德利收藏時,圖書館館員分配的編號排列。自從幾個星期前來此,我一直按照清單循序閱讀。我從目錄上抄到的艾許摩爾七八二號的說明如下:「人類學著述,或對人的簡短描述,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偏重生理構造,第二部分側重心理學。」正如同大多數我研讀過的著作,從標題看不出內容會是什麼。

或許連封面都不用翻開,我的手指就能告訴我這是一本什麼樣的書。莎拉阿姨總在拆信前用手指研判信件的內容,以防萬一信封裡有她不想付的帳單。這樣她積欠電費還可以假裝不知情。

書脊上的燙金編號在閃爍。

我坐下,思索有哪些選擇。

不理魔法,翻開手抄本,像凡人學者一樣設法閱讀它?

把這本著魔的書推到一旁,就此走開?

莎拉若知道我的困境,一定會樂得呵呵笑。她一直認為,我努力跟魔法保持距離只是白費力氣。但自從我父母的葬禮以來,我就開始這麼做。弔唁客人中的女巫們曾詳加觀察,看我有沒有遺傳到畢夏普與普羅克特的天賦,她們不斷鼓勵地拍拍我,預言我接替母親在當地巫會的地位只是遲早的問題。也有人悄聲透露,他們不認為我父母結婚是明智之舉。

「力量太大了。」他們以為我沒在聽,嘟囔道:「一定會引起注意的——即使不去研究什麼古代宗教儀式。」

這就夠我把喪親之痛怪到父母使用的超自然力量和尋求不同生活方式的企圖上。我對所有與魔法有關的事物敬而遠之,讓自己沈浸在凡人少女癡迷的事物——馬、男孩和愛情小說——上,同時努力混跡在鎮上的普通居民之間。青春期階段,我有沮喪和焦慮的問題。這很正常,和善的凡人醫生向阿姨保證。

莎拉沒告訴他聲音的事,或我會在電話鈴響前整整一分鐘,就拿起電話,或每逢滿月之夜,她就必須在門窗上作法,免得我在睡夢中跑到外面樹林裡去遊蕩。她也沒提我一生起氣來,屋子裡的椅子就會自動組成一座搖搖欲墜的金字塔,一旦我心情又恢復正常,它們就統統跌落地上。

我滿十三歲時,阿姨研判時機已至,我得抽出一部分力量,學習基本巫術。念兩句咒點燃蠟燭,或用已通過時間考驗的魔藥遮蓋青春痘——這都是十來歲小女巫例行的入門課程。但我就是連最簡單的咒語都學不好,阿姨傳授的每一種魔藥都會被我燒焦,我也頑固地不肯讓她測驗我是否遺傳了母親神祕而準確的預知能力。

我體內的賀爾蒙安靜下來後,那些聲音、火焰和其他出乎意料的爆發現象逐漸減少,但我對學習家族企業的排斥心理依然如故。家裡有個未受訓練的女巫,讓阿姨擔心,莎拉把我送到緬因州上大學後,多少鬆了口氣。除了魔法的部分,這是一個典型的成長故事。

我之所以能離開麥迪森,主要靠我的智力,我自小是個早慧的孩子,比同齡孩子先學會說話和閱讀。倚仗照相機似的超凡記憶力——我不費吹灰之力,就記得教科書每一頁的全部內容,考試時只需把需要的資訊照抄出來——學業成績很快就為我爭取到一個不受家族魔法遺產影響的地位。我高中連跳兩級,十六歲就開始讀大學。

在大學裡,我先嘗試把自己定位在戲劇系,我的想像力深受場景與服裝吸引——劇作家用文字塑造不同時空的能力讓我著迷。教授對我最初幾場演出盛讚不已,認為是優秀演技讓平凡大學生化身不同人物的範例。但這種變化可能與戲劇天分不相干的第一批徵兆,出現在我扮演《哈姆雷特》中的奧菲利亞時。我一獲得這個角色,頭髮就開始異常快速生長,從及肩長到腰際。我一連好幾個小時坐在校內的湖邊,披著新長出來的頭髮,身不由己被湖面波光吸引。扮演哈姆雷特的男生也沈浸幻覺之中,我們談了一場熱烈卻反覆無常、險象環生的戀愛。我逐漸陷入奧菲利亞的瘋狂,把其他演員帶著入戲。

結果可能是一場扣人心弦的演出,但每個新角色都帶來新鮮的挑戰。我大二那年分配到扮演約翰・福特的《可惜她是個婊子》裡的安娜貝拉,情況愈發不可收拾。就像戲中角色,我吸引了一大堆熱烈追求者——不全都是凡人——滿校園追著我跑。最後落幕時,他們還不肯讓我安寧,很顯然釋放出來的不知名力量已然失控。我不確定魔法如何滲透到我的演出裡,也不想知道。我把頭髮剪短。不再穿飄逸長裙和多層次搭配的上衣,只穿黑色高領毛衣、卡其長褲,和腳踏實地、野心勃勃的法律預科生偏愛的便鞋。我把過剩的精力消耗在運動上。

離開戲劇系後,我又嘗試了其他幾種科系,找尋一個理性到連半吋空間都不讓給魔法的領域。但是念數學我不夠精確,也缺乏耐性;生物學則是一場有許多不及格考試和未完成實驗的災難。

讀完大二那年,註冊組勒令我選系,否則就註定念五年大學。有個到英國做夏季進修的計畫,提供我進一步遠離所有畢夏普相關事物的機會。我愛上了牛津和那兒清晨街道上寧靜的光線。我的歷史課涵蓋所有國王與女王的豐功偉業,我滿腦子只聽見十六、七世紀的著作在對我輕聲細語。這完全該歸功於偉大的文學。更棒的是,大學城裡沒有人認識我,即使那年夏天這座城市裡有女巫,她們也都沒來打擾我。我回到家鄉,決定主修歷史,以破記錄的短時間修完所有必修學分,在滿二十歲之前畢業,而且名列前茅。

我決定讀博士學位時,牛津是我的第一志願。我的專長是科學史,研究重心放在科學攆走魔法的時期——占星術與獵殺女巫向牛頓與宇宙法則臣服的年代。在大自然中追尋理性秩序,而非超自然秩序,恰巧呼應我為了遠離一切神祕事物所做的努力。我在自己的理智思維與血脈中流動的天賦之間劃下的界線,因此變得更清晰。

莎拉阿姨聽說我決定專攻十七世紀化學就嗤之以鼻。一頭鮮豔的紅髮是她脾氣暴躁、口齒犀利的外在表徵。她是個直截了當、不說廢話的女巫,隨便走進哪個房間,都會成為注目焦點。莎拉是麥迪森社區的中流砥柱,每逢危機,不論大小,都會請她去處理。如今我不再被她當作人性脆弱、前後矛盾的樣本,也不用每天聽她尖牙利齒損我,我們的關係改善很多。

雖然相隔數百里,莎拉還是認為我迴避魔法的最新努力很可笑——而且直接告訴我。她道:「從前所謂的鍊金術,其中有大量魔法。」

「不對,並非如此。」我氣憤地抗議。我工作的全副重心都在於證明我的研究題目實際上多麼科學。「鍊金術讓我們了解實驗的成長,不是為了找尋能把黑鉛變黃金或使人長生不老的魔法靈藥。」

「妳想怎麼說都行。」莎拉懷疑地說:「但如果妳想混充凡人,選中這題目還真有點奇怪。」

拿到學位後,我全力爭取耶魯大學(全世界唯一比英國更有英國味的地方)的教職。同事警告我,獲得終身職的機會幾近於零。我折騰出兩本書,贏了一堆獎,收到幾筆研究獎助,終於拿到終身職,證明他們都錯了。

更重要的是,現在我的人生屬於我自己。我系裡任何一個人,包括美國古代史學者在內,都不會把我的姓跟一六九二年第一個因行使巫術被處決的撒冷婦人聯想在一起。為了維護得來不易的自主權,我繼續把所有涉及魔法或巫術的蛛絲馬跡都排除在生活圈外。當然也有例外,比方那次洗衣機不停進水,差點淹沒我位於烏斯特廣場的小公寓,我就動用了莎拉阿姨的咒語。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

現在,我全心全意應付眼前這場失誤,屏住呼吸,雙手捧起手抄本,把它放在圖書館為了保護珍本書而提供的楔形看書架上。我下定決心:要表現得像一個嚴肅的學者,把艾許摩爾七八二號當作一般的手抄本。我要對灼燙的指尖和書中冒出的怪味都置之不理,只記述它的內容。然後我會決定——基於超然的專業立場——它是否值得多看幾眼。但是我扳開小銅扣時,手指仍不免顫抖。

手抄本發出一聲輕嘆。

※ 本文摘自《魔法覺醒》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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