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于昉

夏天,是望海的季節。海洋是萬般可能的載體,為台灣迎來半個地球之外的殖民勢力,也把我們摯愛的子弟送往他鄉異國拚搏。孤島小民默默吞納著因海而生,無數可喜或可悲的意外,包括台灣史上最為悲壯的一宗海難:高千穗丸沉船事件,也以不可說、不知道怎麼說,繼而似乎很難再說的姿態,被隱微記憶著。

高千穗丸 華麗的「日台航線」客輪

現今許多藝人跨海到中國發展,常說他們去「內地」,意為內陸中心,相對於台、港、澳地處「沿海」。這些詞彙因富含政治想像,引發爭議,像日治時期的「內地」,其實是指殖民國日本。當時台、日之間屬日本國內往來,規劃有「內台航線」,不少定期航班行走其間。其中往返於基隆、神戶,有艘客輪叫「高千穗丸」,是大阪商船會社委託三菱造船所打造,一九三四年首航,作為基隆神戶航線用船。至今留存的船體模型、旅遊手冊,顯示高千穗丸內裝極為豪華:歐式水晶吊燈、氣派樓梯、華貴沙發,幾乎可與電影「鐵達尼號」相比擬。

高千穗丸模型

一九四三年三月十四日,正值二戰期間,高千穗丸照例從神戶起航,預計十九日中午抵達基隆港。船上載有乘客上千人,多是旅日留學生、台商,以及要赴台履新的日本警察、公務員等。

逃過大劫 卻被關禁閉

十九日上午九點多,乘客剛吃完早餐,高千穗丸行至基隆外海彭佳嶼一帶,突然遭到美軍潛艦發射魚雷攻擊。根據生還者郭維租醫師近年出版的回憶文所述,當時他與幾位留學生正在甲板散步,目睹不到一海里外,海面出現一根棒狀物,才驚覺是否為美軍潛艦潛望鏡,兩波魚雷攻勢旋即命中船體中央、船首及船尾,乘客瞬間被拋入大海。不到十分鐘,高千穗丸整個沉沒,僅二百四十八人生還,罹難人數從八百四十四至千人,說法不一,死者包括當年才三十一歲、出身澎湖的畫家黃清埕及其女友,以及多位台灣政商望族之後。

高千穗丸宣傳手冊

離譜的是,生還者郭維租等人被沖繩漁船救起、送至基隆碼頭後,竟被駁斥:「帝國海軍防衛的船隻,怎麼可能被擊沉?」警方將他們關禁閉一週。日本當局為封鎖消息,特地派員來台,不准罹難者家屬聲張,一切只能照官方說法講,事發五天後,才由管轄交通、電訊的遞信省,發布高千穗丸遇難。而美軍片面認定商船載有日本軍,具軍事用途,因此發動攻擊,死的卻是無辜的台灣平民。

宣傳手冊中高千穗丸的內裝繪圖──餐廳部分

整起事件,交戰的美、日雙方,事後對台灣民眾、尤其是罹難者家屬,均無交代亦無補償。慘重事故卻被處理得雲淡風輕,不僅世界船難史未曾記上一筆,後代台灣人也不知此事。直到二○○六年,才有電影「南方紀事之浮世光影」以高千穗丸沉船事件為拍攝背景,否則這起不能說、也逐漸說不出口的哀傷,就只能像鬼魅一樣,繼續盤旋在以政治為經緯的台版百慕達三角洲裡。

※ 本文摘自《台灣時光機》,原篇名為〈台版百慕達三角洲〉,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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