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瀟湘神

《沙門空海之唐國鬼宴》,遠流出版社曾於二○○五年出版,當時我拜讀過,驚為天人;咒術師們因勘破世間真理,得到了面對世界的優雅與餘裕,我在讀《陰陽師》時已有領教,但《沙門空海》卻更進一步,透過曼陀羅般璀璨的語調,將咒術點綴為華美的詩歌,對「咒」的哲學想像貫穿全書,使其遠遠超越傳統幻想小說中所謂的「魔法」,成為理解世界的方式。對當時的我來說,這是嶄新的衝擊,可以說,《沙門空海》打開了我的眼界。因此這次木馬文化重出此書,找我寫推薦序,對我來說,簡直就像實現了年輕時的夢想。

說到夢枕獏,或許臺灣讀者最先想到的是《陰陽師》,而不是《沙門空海》。這可能要歸功於《陰陽師》曾推出電影。電影中,狂言師野村萬齋飾演的安倍晴明風流倜儻,彷彿藏著祕密的笑容勾魂攝魄,甚至曾女裝起舞,風情萬種。其實《陰陽師》跟《沙門空海》,是夢枕獏同一時期開始創作的作品,讀者無需特別留心,也能意識到晴明與博雅、空海與逸勢這兩組人物的雷同之處。事實上,不只角色描寫、行文語調,兩書對「咒」的想像,也是類似的。依我之見,如何理解「咒」,正是進入兩書世界的不二法門。

《陰陽師》裡,安倍晴明說「咒」就是「名」,「名」能用來束縛事物本質。照這套理路,晴明與盜取玄象琵琶的亡靈漢多太鬥法,僅呼喚名姓便降服了對方。這種鬥法的方式,或許令讀者聯想到娥蘇拉.勒瑰恩的《地海巫師》。在勒瑰恩筆下的地海世界,萬物皆有其真名,只要知悉真名,就能對其下命,毫無抵抗之法。巫師間的鬥爭,便是圍繞著這個探知事物本質的能力。但事實上,地海世界的真名是法術的本質論,主張事物有獨一無二的本質,這與安倍晴明口中的「咒」截然不同。《陰陽師》裡,「名」並非本質,但能束縛事物;事物本來變化無方,並無定向,但賦予「名」後,其可能性便受到束縛;就像人本來只是人,被指為男人、女人後,便會開始要求其行為要符合性別氣質的想像。男人女人該有的型態,這便是束縛。考慮到這點,是否連「人」都是一種束縛呢?人在「被視為人」之前,是否有著更加豐富自由的可能性……?

「名」能束縛事物,可能令人感到與常識扞格。《陰陽師》中,源博雅也對晴明的主張感到困惑。晴明說男人喜歡女人,女人喜歡男人,用「名」去束縛這種感情,就是「戀情」。博雅說,就算沒有為這種感情命名,男人跟女人依舊會喜歡上彼此啊?事物依其本性發展,不待命名,這便是我等凡俗之見。其實晴明也同意這種說法,但加了一句話:「這是兩回事。」

為何是兩回事?就像被戳破的魔術手法,說來玄妙,其實再平凡不過,不同的是,魔術手法曝光後,再看便會覺得平凡,但晴明所說的「名」之玄祕,即使知悉,還是很難不深陷其中。姑且這麼說吧!其實我們同時活在兩個世界,一個是「自然世界」,一個是「意義世界」。所謂的「自然世界」,是被物理法則支配的世界。水不能逆流,太陽總是東昇,換言之,是我們能直接觀察到的世界。但作為「萬物之靈」,我們僅滿足於樸素的自然世界嗎?顯然不是。研究黑猩猩的學者松澤哲郎在《想像的力量》中指出,人類與其他動物最大的不同,就是有想像的能力。這帶來絕望,也帶來希望。透過想像力,未來願景得以具體,歷史浮現意義,神話、宗教、藝術、文化隨之誕生。這些意義與價值,並不存在於自然世界,頂多是附加其上,好比神話是抽象的,但神像是具體的。可是沒有神話,何來神像?這時,意義世界凌駕自然世界,束縛了自然世界的型態。又或人本是獨立的個體,但兩個個體被賦予「戀人」之名,僅僅如此,就足以改變兩人身邊的社交互動模式。回到晴明與博雅的對談,兩人相戀雖發生在自然世界,但被意義世界認識到,難道不會對兩人的心態與社會關係產生影響嗎?這種例子俯拾皆是。我們之所以難以察覺「名」的力量,只是因為自然世界具可感知性,而意義世界渺茫希微罷了。

語言能宰制世界,這觀念並不稀奇。《1984》裡,喬治.歐威爾設定真理部,其任務並非探索真理,而是限制真理。他們改造語言,創造「新語」,就是基於詞語內涵可以影響思考的理論。《陰陽師》背景是平安時代,看似遙遠,但「名」對社會秩序的控制力,在當代就遠了嗎?舉個例子,有些人認為愛情只存在於異性間,同性間的感情不是愛,而是欲望。但什麼是愛?什麼是欲?情感可以被性向獨占,這種信念是如何產生的?為何這類聲稱能發揮社會影響力?用晴明的說法,就是我們都活在「咒」的影響下。

無可避免地活在「咒」之中,簡直是黑暗時代!但同樣討論「咒」,《沙門空海》提供的卻是解咒之道。面對頗具威脅的貓妖,空海給逸勢這樣的建議:不要相信貓妖的話,也不要不相信。這聽來矛盾,相信或不相信,不是只能擇一嗎?但這種「不落兩邊」的論法,正是佛教中極為常見的態度。「萬法皆空」這個觀念傳到中國時,有些人不懂,直接將「空」當成道家的「無」,或直接視為「虛無」,為此,僧肇撰寫《不真空論》駁斥六家七宗,在這篇精簡的論文中,他引述《摩訶衍論》的「諸法亦非相,亦非無相」、《中論》的「諸法不有不無者,第一真諦也」,都帶著此種論法之色彩。簡言之,從勘透萬物生滅之理的角度看,實在沒有必要執迷於萬物一時之表象,因此非有;但萬物終究有其表象,因此非無。說萬物是有,或說萬物是無,都無法展現宇宙真相之全貌──《不真空論》對此論述十分精采,但篇幅有限,就留待讀者自行參詳吧。

萬物非有非無的思想,本是希望眾生勘透宇宙真相,但夢枕獏卻反其道而行,取消了「自然世界」在認識上的優先性,迫使其與「意義世界」合而為一,根本就是力求顛倒夢想!《沙門空海》所宣稱的咒術思想,是整個人世皆如幻術般虛妄,真假難分,區區語言、概念即能干涉。某種意義上,這也稱得上此世之真相。生存在這樣的世界,要能悠遊於咒術──或夢幻泡影般的世界本身──就必須洞察真理,不因肯定與否定生執著。正因如此,空海不只一次「應邀」進入幻境,而非徹底拒絕。理解這點再看〈幻法大日如來〉這章,便不難意識到這場幻術攻防戰之精采,這場鬥法鬥的不只是咒術,還是言辭,是哲學的思辨!如此幻術交鋒雖非無前例可循,但在巧辯上如此針鋒相對,恐怕也是前無古人了。

從這點看,《沙門空海》是一本解構幻境的小說,但同時也是一部羅織偉大幻境的小說。要是空海不入幻境,豈能見幻境之美?從這角度看讀者與作品的距離,或許也是樁趣事,但再說下去,便著了名相,身為轉交幻術邀請的中間人,未免越俎代庖。那麼,來到這場幻術饗宴之前的讀者諸君,要怎麼面對這場盛大的演出呢?

答案,是屬於各位讀者自己的。

※ 本文摘自《沙門空海之唐國鬼宴》推薦序,原篇名為〈在瑰麗的幻術饗宴前〉,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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