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系國

我從小就是個孤獨的孩子。小時候因為體型矮胖,又不擅運動,永遠是同學捉弄的對象。每天中午、我都要經歷一番難堪的考驗。那時候大家都帶便當上學,早上先將便當送到學校的廚房,由伙夫放在大蒸籠裏蒸熱,中午再由值日生領回來,發還給全班同學。每天中午,我都焦急的在教室門口等候值日生拿回竹籠,眼睜睜看著竹籠裏的便當一個一個被人取走。最後竹籠完全空了,往往卻沒有我的便當的蹤影。這時我只有噙著眼淚,在教室裏到處搜尋我的便當。全班的同學便一面喫飯,一面愉快的欣賞我笨拙的到處尋找便當的姿態。他們每次都將便當藏在一個不同的地方。有時藏到缺席同學的桌子裏面,有時藏在黑板框架上面,有時竟藏在放置掃帚的清潔櫃裏。最精采的一次,他們把我的便當藏在國父遺像的玻璃鏡框後面,我根本拿不到。等到好容易我從視聽教室借了高櫈子回來,鏡框後面的便當又不見了。我憤怒的在講臺上走來走去,只聽到撲的一聲,藏在講桌底下木架上的便當,被我震動得掉了下來,飯菜撒了一地。全班的同學都快樂的哄笑了,只剩我一個人,滿臉通紅的站在講臺上,又餓又氣,想哭又不願意哭,還必須做出無所謂的姿態。因為我知道,即使我大發脾氣,也找不出惡作劇的同學。即使我找出他,我也打不過他。他們都巴不得我不顧一切找人打架,他們就更有樂子了,可以把我按在泥地上喫砂土,每個人上來捏一把,大家高聲唱著。

「胖子胖,打麻將!胖子胖,喫泥巴!」

等到老師快來的時候,他們就一哄而散。可是老師從來不相信我是被欺負的弱者。老師出現的時候,總是看到最後的下幕──我從地上爬起來,正拿砂土扔向別人或是正在打最靠近我的一位同學。那時候,沒有人會還手。我的耳邊,卻響起他們幸災樂禍的指控。

「老師,張系國又打人了。」

「老師,張系國把飯灑在講臺上面。」

「老師,張系國去碰 國父遺像。」

那天下午,我又會被喊到訓導處,靠著牆壁罰站。教師們經過我罰站的牆角時,總會過來摸摸我的腦袋。

「怎麼,張系國又打人了?還不趕快向人家賠不是?」

仍是幸災樂禍的語氣。他們對我的態度,和同學對我的態度,並沒有任何不同。我當然不接受這樣的憐憫。我倔強的反抗著,寧可罰站到放學,也絕不向人道歉。等到我終於被放出訓導處,一個人孤零零的走出校門時,在運動場上嬉戲的同學又會齊聲喊著:

「沒有朋友!沒有朋友!」

沒有朋友的人。是的,從小我就習慣了孤獨,從小我就明白被歧視、被誤解的滋味。我厭恨上學。我害怕面對那些不懷好意的老師和同學。只有在我自己的小天地裏,只有當我面對書本的時候,我才感覺到自己像個人,我才能拾回自己的尊嚴。「塊肉餘生錄」我讀了一遍又一遍。我幻想著自己是大衛科波菲爾,從惡毒的繼父家出走,到處流浪。我幻想自己是「海狼」拉森,是生命最大的酵母,揮動著肌肉堅實的手臂,迫使那些欺負我的同伴大聲求饒。我幻想自己是沙漠之狐隆美爾,站在戰車頂上,穿著筆挺的軍裝,下令部屬朝埃及挺進。書本裏的英雄,既不會嫌我是個矮胖笨拙的小孩,也不會惡作劇的藏起我的便當。祇有在這幻想的小天地裏,我才感到安全舒適。

我所以會和寫作結下不解緣,和我不愉快的童年,大約不無關係。後來我讀過不少傳記故事,發現許多喜愛寫作的人,童年時代都有和我類似的遭遇。所以我的童年,除了對我自己有些意義外,並沒有甚麼特出的地方。當然,每個人的童年時代,都會影響他成年後的性格。就我個人而言,我到現在還下意識的害怕與人交在,尤其害怕被人嘲弄。我寧可通過筆尖和人交往,也不願冒險和人直接面對面的剖開自己。只有在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我才感到完全舒適自在,不必害怕被人傷害。這個孤僻的脾氣,大約一輩子也改不過來了。

另外一個脾氣,也許比上述孤僻的個性要稍為可取一點。也許小時候被人捉弄得太多了,我最痛恨人欺負人。現在回想起來,我幼年的同伴對我大概並無真正的惡意。在他們或許是覺得捉弄一個行動笨拙的胖男孩很有趣,但是天知道他們給予我多次的傷害和痛苦。直到現在,我碰到一大堆人欺負一個沒有力量還手的人的時候,就不覺會和弱者認同在一起,忍不住要去反對,要去打抱不平。這個好管閒事的毛病,給我帶來許多麻煩。尤其是管閒事不幸牽涉到政治問題上面──偏偏現在萬事都脫離不了政治──麻煩就更大了。這些年我到處流浪,和我好管閒事的毛病,不能不說是互為因果的。我唯一真正的愛好就是寫作。如果我不能經常接觸我成長的這片土地,呼吸到自己國家的空氣,我知道我便喪失了我寫作力量的唯一泉源,我的存在亦完全沒有意義。多少年來,我夢寐所思的,便是那片土地。每時每刻,我每一個細胞都呼喚著要回去。但是我每次按捺不住,又多管一次閒事,別人對我的不諒解就更增加一分,我回到那片土地的機會也就更減少一分。這是我最大的矛盾與痛苦。我真希望如陀斯朵也夫斯基那樣自問:我為甚麼不是一條蟲?如果我是一條蟲,至少還可以在祖國的泥土上遨遊,沒有了意識,也就管不了別人的閒事了。一個人竟為自己的脾氣所害苦,我恐怕是一個極端的例子。

對我而言,沒有生活,沒有人的掙扎,就沒有小說。別人為藝術而創作,是別人的事?他們是有福的。我不為藝術而寫作,我只為人而寫作。這個集子裏的作品,多半和人的掙扎有關。收在這集子裏的,有六篇屬於遊子魂組曲。遊子魂組曲並沒有寫完,這六篇可以說剛好到「半場休息」的中點。其後的若干篇,照我原先的計劃,要比較愉快、不淒慘一些。但即使這六篇,也並非一片愁雲慘霧,至少我不那麼想。

※ 本文摘自《香蕉船》後記,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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