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于昉、蔡碧月

在報紙的徵人廣告上,一間佔地三千多坪的桃園塑膠工廠正在召募員工,對沒學歷、沒背景的年輕人來說,這職缺雖然沒什麼前景,但起碼三餐溫飽。獲錄取的女工林秀華,離鄉背井來上班,只為求一口飯吃。白天,塑膠廠的作業單調而無聊,只有夜裡在宿舍休息時才能稍稍喘息,為了讓心靈有個寄託,林秀華有了祕密,就藏在枕頭下;深夜,她趁室友都睡著了,偷偷把枕頭下面偷藏的小冊子拿出來看,裡面全是修道修佛的文章。

一天,警察突襲廠內,林秀華及另一個女同事葉明玉被揪出,宿舍床位也被搜,總共找到二十三本冊子。她們被控參加「邪教」,「罪證確鑿」百口莫辯,慘被開除。這是一九七五年發生的事,所謂「邪教」即是一貫道。

中國國民黨生產事業黨部會議記錄

開除事件後沒多久,星期三下午,在台北市福州街15號經濟部大樓的第一會議室內,來了一群西裝筆挺的政商界人士,主席是孫運璿,委員包括辜振甫、吳舜文等人。會議名稱為「中國國民黨生產事業黨部第一屆委員會第十五次的委員會」,會議內容機密。會中,鄭重地報告了華孚工業桃園廠內有兩位女工林秀華、葉明玉被開除、依法究辦,因為一貫道是政府明令禁止,為匪諜及不法份子所利用的外圍活動組織;至於密報有功的「黨員」黃同志,獲頒發五百元獎勵金。

獎金相當於五分之一月薪

五百元獎勵金多不多呢?當時的基本工資大約是二千四百元,五百元相當於五分之一月薪。以上故事不是胡說,好幾年前一份機密文件輾轉流到秋惠文庫,記載得清清楚楚,我把它公開,希望還她們一個公道。

一貫道於一九五○年被禁,一九八七年解禁,被污名化為邪教、裸體拜教,全都拜獨裁專制的黨國黑手所賜。凡是集會、讀書會等與思想有關的,最容易被盯上,以叛亂、通匪羅織罪名,我身邊的人也有受害者。

二二八來台參加清鄉的部隊遊日月潭留影

兒時,父親的林秋江診所忙碌,家裡幫忙煮飯的是鳳嬌阿姨,她的先生姓蘇、苗栗人,在五○年代,去參加一場讀書會後,無端被抓走,以叛亂名義被判刑,在綠島關了十年。要不是鳳嬌阿姨個性堅強,為了孩子出來工作,一個家早就散了。蘇伯伯出獄後,去開公車,一直到退休,後來獲得冤案補償。

蘇伯伯和二二八受難家屬等到了遲來的正義,但一貫道的這兩位女工,可能從頭到尾不知道是誰密告的;她們被開除後,或許做生意賺了錢,人生有了轉機,但也有可能長期失業,全家陷入悲慘。無論如何,她們永遠沒有機會得到一個道歉、平反或補償。

二二八和平紀念碑雖然已經高高豎起,但在碑底下,巨大陰影處,曾經有無數個命運如螻蟻般脆弱的女工們,莫名被害,卻連向外界唉叫一聲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急速飛奔的時代與人們遺忘。

※ 本文摘自《台灣時光機》,原篇名為〈抓邪教得獎金〉,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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