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臥斧

《舌行家族》是個與歷史有關的故事。準確點兒講,它是個對歷史真偽提出質疑的故事。

質疑歷史真偽的故事不少,在故事裡操控歷史的,可能是某個國家的權力中心,可以用來講極權政體的問題,或者是某種跨國跨世代的神祕集團,可以用來講潛藏在歷史暗影下的陰謀論想像。
但我想講的故事不大一樣。

《舌行家族》裡有個家族可以操控歷史,他們不是國家的權力中心,並未掌握真正的政治實權,他們可以算是跨世代的神祕集團,但也沒有計劃什麼了不起的陰謀──說穿了,他們雖然有能力介入歷史,但操弄的力量並沒有他們自以為的那麼巨大,甚至連自家歷史都不算清晰明白,整個是團自欺欺人的虛無。

選擇這個角度講故事的原因,初始只是覺得這個角度有趣。

極權政體對資訊的管制與竄改一直都在,並且透過科技與時俱進;但科技同時也促進了資訊的流通與保存,將時間拉長來看,我傾向樂觀地相信高壓統治的政權無法長久延續。陰謀論大抵只能存在故事當中,現實裡頭不見得沒有團體企圖這麼做、也不見得不會獲得一定的效果,只是跨國跨世代的計劃會遭遇太多變數,完全執行計劃的成功機率趨近於零。

不過,仔細想想,選擇這個角度的原因,還在於我對歷史的不信任。

當然,故事的原初發想就和這事有關──歷史是過往事件的紀錄,理論上應該要是客觀資料,但當初記錄的人可能並不客觀、保存的人可能並不客觀、天災人禍等等意外可能會毀壞紀錄,紀錄也可能被後代人士因種種原因修改,由此視之,歷史本就有其不可盡信之處。理想的狀況,應是在不受限情況下多方參照不同紀錄,才能盡力重現真相。

但我所謂的「不信任」不止如此,還來自如吾之輩在黨國教育體系中所接受的大中國史觀及台灣歷史。

舉例來說,所謂「中國」的大地上古代有那麼多不同國家,為什麼現在會被匯整成同一「國」呢?元朝、清朝都被視為「外族入侵」,既然國家權力中心已經易主,為什麼仍然算是同一國的歷史呢?「中國」是幾時變成「中國」的呢?當時的領土或民族組成是什麼狀況、又是誰認定的呢?

《舌行家族》的雛形創作時間在二○○二年,發想時間則更早一些;彼時我接觸的不同歷史資料尚少,但上述種種問題其實不需要太石破天驚的新資料出土,只要仔細想想過去的歷史教育內容就會發現許多漏洞。
教育內容的漏洞出自於權力中心的必要考量,換言之,與政治有關。我先前的創作幾乎都有意無意地避談政治,只是沒注意到:歷史記述,本身就涉及政治。

「政治」不只限於政府機構運作,也不只是民意代表與行政官員的工作。由人類組成的社會當中,各種與個人相關的公眾議題,都是政治的一部分,包括理應客觀處理的歷史,因此也包括個人記憶。

「記憶」一直是我極感興趣的主題之一,《舌行家族》的初始發想也與記憶有關──「記憶」是個人在生命進程當中定位自己的方式之一:從哪裡來、做過什麼,所以現在在這裡、要做什麼,然後未來會在哪裡、想做什麼;而「歷史」可以視為一群人更長時間區段裡的集體記憶,也是他們在集體生活歷程當中定位自己的方式之一。

是故,當歷史具有不可信任的因子,集體記憶就出現偏誤的可能。這樣的可能會影響這群人在現下的自我定位,影響他們對未來做出的共同決定;而現時的定位與決策,將會成為未來的歷史,個人記憶於是與集體記憶同時承受如此撞擊。

從「記憶」延伸到「歷史」,於是在無意識當中,《舌行家族》已經隱隱帶著「政治」。

有趣的是,《舌行家族》在二○○六年出版之後,關於台灣歷史、尤其是近代史的討論開始越來越多。這並不是《舌行家族》的功勞,而是科技發展、資訊流通、政治權力更迭與國際局勢變化下的結果。持續更新自己對於歷史的認知時,我不免偶爾想起:「舌行家族」的成員倘若生活在這個時代,發現自己並未能一手掌握歷史,將會如何自處?資訊流動的方式更多元之後,他們是否也會發展出對應的行動方式?

或者,如果我在明白更多歷史紀錄的情況下寫《舌行家族》,這會變成什麼樣的故事?

雖然《舌行家族》並沒有寫出特定的時空背景,但明顯是自台灣脫胎而出的故事,在加入更多歷史資料、更多現代科技之後,可以發揮的空間非常大。只是,作品出版之後,除了如錯字之類的問題之外,我傾向不做更動──就算更動會讓故事更好,我也覺得對創作者而言,一個故事出版定型之時,也凝縮了作者創作時的狀態。某個方面來說,這也算是個人的歷史紀錄,理應不另修改為宜;真有心要寫出更好更完整的故事,再另外寫一個便是。

當年創作時,我自己限制了字數,選擇了一個難以綜觀全局的敘事視角,《舌行家族》是我出版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年月過去,寫小說的技巧較當年純熟許多,要從《舌行家族》的設定架構另外發展故事,並不是太困難的事,只是得找到合適的主題。得知《舌行家族》有重新出版的機會時,則我決定不更動原有內容,但增加這篇後記,補充一些出版後現實的變化。

十多年過去,關於大中國史觀的考據辯證更多了,關於台灣本島的史料以及曾經因為政權因素而被掩蓋的過往也陸續重現;歷史紀錄當中的事蹟與角色被一一檢視,偉人神話被還原成有好有壞可從多方面討論的事實。我在原來那篇後記裡提及的個人網站已經消失,原因不是伺服器當機,而是架設該伺服器的朋友決定停止自己管理的討論區;而我發表日常雜寫的場域,也從個人網站轉向部落格,再轉向目前的Medium平台。

《舌行家族》的前身是篇名為〈蠕行〉的中篇,這個名字來自Nu—Metal樂團Linkin Park的曲子〈Crawling〉;幾年之後,Linkin Park的曲風變了,變得我不大能夠理解,到了二○一七年,主唱之一Chester Bennington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出版《舌行家族》之後,我在一個偶爾的機會下發現:中國古代真的曾經出現過名為「舌人」的公職,不過工作內容與《舌行家族》裡描述的修潤文告不同,而是外文翻譯。

時間繼續向前推擠,個人與科技都會生滅,留存下來的過去成為歷史,而有可能召喚歷史真相的,便是作品。

後續幾年,我沒有再寫與《舌行家族》有關的故事,但陸續出版的長篇小說,仍或多或少觸及記憶、歷史,以及最要緊的,真相。

《舌行家族》是個對歷史真偽提出質疑的故事,追根究柢,它想詢問的就是真相為何。當年創作時,我對此沒有太高的期望,但這些年的發展,昭示歷史真相並沒有我想像中的脆弱;在重重壓迫當中,它仍可能只是暫時蟄伏,等待某個時機從裂隙中掙出。

小說無法完全提供真相,但小說可以勾引讀者的好奇,驅動讀者去接近真相。

對於「真相」的思索與叩問,或許是在這個「後真相」年代裡重新出版《舌行家族》最要緊的意義。

感謝您閱讀《舌行家族》。也希望它能帶領您開始探究真相。

※ 本文摘自《舌行家族》,原篇名為〈新版後記:在「後真相」時代裡思索叩問真相──寫在《舌行家族》重新出版之後〉,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