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米果

開始意識到中年,或許是晨起面對鏡子的剎那沮喪,或許是照片裡的自己出現細微的老態,那真是日積月累之後讓人不得不認命的殘忍。

歲月來勢洶洶,既不暗示,也不掩飾,直直地來,用意鮮明。

然而類似這樣的挫折並未將自己逼到牆角,變老原本就不可逆,至多感慨一下青春不再,很快就看開,如果不看開也沒別的方法了。跟年紀對抗的微整型,頂多是最低階的外觀保衛戰而已,既然覺悟,就不必再多花錢了。

倒是那些動不動就湧上來的情緒,猶如善意的攻擊,也不是什麼深沉的悲傷,而是微小的,像被針頭刺了一下,狀似小黑蚊叮咬的痛癢,或可以稱為多情易感吧。年輕的時候或許也這般,但中年過後的多情不太一樣,水龍頭打開之後,自己知道如何關上。

可能是帶有溫度的回憶,恰好熟成的感慨,似曾相識的歡喜或憂傷,總算釋懷的恩怨,各種型態的情緒一旦湧上,鼻頭就酸了,喉頭就緊了,也不看時機,有時眼淚滾落下來,有時逞強含在眼眶裡,但總有辦法立刻回穩,返身去做些普通到不行的瑣事。

看著電視廣告也可以淚流滿面,喜歡的電影一看再看也不覺乏味,小說的一句對白就能把骨子裡的堅強瞬間瓦解,才知道中年也沒有勇敢到哪裡,濫情而已。

剛剛過世的日本女演員樹木希林,在生前曾經接受媒體邀訪,希望她可以給年輕人一些建言。她的回答很妙,她說,年輕人啊,不必理會像我這樣的老人給什麼建言,因為我年輕的時候,也從來不會聽這些。

是枝裕和導演的電影作品《比海還深》之中,由 Lily Franky 飾演的徵信社老闆說過一段話,「要有辦法成為別人的過去,才是成熟的大人」。我反覆看這部電影,每當情節來到這段,就自以為話語的箭頭指向自己—我想要變成那樣的大人。

觀看戲劇或閱讀小說文本的時候,有時憧憬自己可以有那樣的人生,有時警戒自己千萬別變成那樣的人。畢竟是旁觀他人的故事,就盡量把濫情的油門催到底,好過在現實人生之中,把自己搞到鼻青臉腫、遍體鱗傷。

也不喜好爭辯了,若是他人與自己想法不同,以前覺得可惡或討厭,現在大約是可以體諒對方難處,想說自己說不定也因為愚蠢而被包容過,那就無所謂了。

被說愛哭濫情反而有點高興,因為情感氾濫之後,自然會順著人生閱歷的微血管分流而去,直到手足的末梢為止。若因為步入中年就強迫自己必須勇敢、必須豁達、必須認命,那倒也不必要,重要的是該有一顆容易感動且有溫度的心,我覺得那比加諸在中年身上任何功成名就的期望,都要來得溫柔而有力量。

我一點都不期待自己變成多麼厲害的大人,但千萬不能變成愛說教的長輩;不夠堅強也無所謂,可是一定要為世間所有美好事物而開心而感動,我希望以這種姿態一路往老年慢慢前去。

※ 本文摘自《濫情中年:米果的大人情感學》自序,原篇名為〈被說濫情,我反而有點高興……〉,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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